成都。侯爺府。
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書房那盞燈還亮著。
高堯康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份戰報,已經看了半個時辰。紙上的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什么意思,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目光盯著同一行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八遍,愣是沒看進去。
楊蓁推門進來,門軸吱呀一聲。
“人齊了。”
高堯康抬起頭,眼神有點發直,像是剛從夢里醒過來。
“齊了?”
“齊了。都在外頭等著,排著隊呢。”楊蓁靠在門框上,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堂會審,就差個驚堂木了。”
高堯康站起來,走了兩步,到門口又停住了。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
楊蓁歪著頭看他:“怎么了?”
“沒怎么。”
楊蓁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看穿你了”的狡黠。
“怕了?”
高堯康面不改色:“怕什么?”
“怕我們三個一起審你。一個管賬的,一個管刀的,一個管身份的,三堂會審,你往哪兒跑?”
高堯康沒說話。
楊蓁拉開門,往外喊了一嗓子:“進來吧!”
三個人進來了。
楊蓁走在最前頭,穿著家常的青布衣裳,腰里沒別刀,但走路還是帶著一股子颯颯的風。她一屁股坐下,椅子吱呀一聲抗議,她也不管。
蘇檀兒第二個,穿著青色的褙子,頭發挽得一絲不茍,手里緊緊攥著個賬本,像是攥著命根子。她坐下之前先把賬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用手壓了壓邊角,壓平了,才坐下。
趙福金最后。穿著素凈的月白褙子,臉上沒施脂粉,干干凈凈的。她站在那兒,不說話,不笑,但就是有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氣場――大概這就是公主的底子。她沒往中間坐,而是找了個角落,離燈遠一點,把自己的臉藏在陰影里。
高堯康坐在主位上,腰桿挺得筆直。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三個女人,三雙眼睛,六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屋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遠處院子里的蛐蛐叫。
高堯康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那個……有什么事?大晚上的,不睡覺?”
楊蓁第一個開口,干凈利落,像甩出一把飛刀。
“軍費的事。”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她念得很快,像在報菜名。
“新神機銃五千支,開花彈一萬顆,高碳鋼炮二百門,火藥三十萬斤,震天雷五萬個,一窩蜂三千架。”
她念完,把紙往桌上一拍。
“這些,多少錢?”
蘇檀兒翻開賬本,手指在紙上飛快地劃拉,嘴里念念有詞,跟算命的似的。
“神機銃一支三十貫,五千支十五萬貫。開花彈一顆兩貫,一萬顆兩萬貫。高碳鋼炮一門五百貫,二百門十萬貫。火藥一斤一貫,三十萬斤三十萬貫。震天雷一個五貫,五萬個二十五萬貫。一窩蜂一架十貫,三千架三萬貫。”
她合上賬本,抬起頭,報出了最終數字。
“一共八十五萬貫。”
楊蓁眉毛一挑:“八十五萬貫。軍費只有六十萬。缺口二十五萬。”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蘇檀兒身上。
“聯號能出多少?”
蘇檀兒翻開賬本另一頁,手指在紙上點著。
“聯號這個月盈利八萬,下個月估計能到十萬。但一半要買馬,一半要買鐵,一半要存著。”
楊蓁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三個一半。”
蘇檀兒面不改色:“賬上是三個一半。但可以擠――就像擠牙膏,擠一擠總是有的。”
“能擠多少?”
蘇檀兒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下個月,能多擠五萬。”
楊蓁在心里算了一下:“還差二十萬。”
她轉過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趙福金身上。
趙福金本來坐在角落里安安靜靜地當背景板,突然被點名,整個人往后仰了一下。
“看我干嘛?”
楊蓁說得直截了當:“你是公主。臨安那邊,能不能弄點?好歹也是皇親國戚,不能白當啊。”
趙福金笑了,笑得很輕,帶著一種“你太天真了”的無奈。
“我那個皇兄,恨不得我死在外頭,眼不見為凈。他會給錢?他要是知道我幫你們,怕是得派刺客來補一刀。”
楊蓁皺眉:“那怎么辦?”
趙福金沉默了兩秒鐘,然后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
“辦法倒有一個。”
高堯康看著她,目光里帶著詢問。
趙福金說:“我名義上還是公主。每年有俸祿,有封地,有嫁妝。那些東西都在臨安,拿不出來,但可以賣。”
楊蓁眼睛一亮:“賣?賣給誰?”
“賣給想攀附皇室的人。那些土財主、暴發戶,做夢都想跟皇家沾親帶故。一張空頭支票,換真金白銀。反正我那個皇兄也不會真給,不如我先賣了。”
蘇檀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燈泡似的。她翻開賬本,開始算賬,手指翻飛。
“公主的俸祿,一年多少?”
趙福金說:“五千貫。”
蘇檀兒嘴里念念有詞:“五千貫,賣十年,五萬貫。打對折――畢竟是個空頭,人家也得賭一把――兩萬五貫。有人要嗎?”
趙福金嘴角微微翹起:“有人要。想跟皇室搭上關系的人,能從臨安排到杭州。”
蘇檀兒在紙上記下來:“那就賣。兩萬五,到手。”
楊蓁掰著手指頭算:“二十五萬缺口,聯號出五萬,公主出兩萬五,還差十七萬五。”
三個人同時轉過頭,六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高堯康身上。
高堯康往后靠了靠:“看我干嘛?”
楊蓁說:“你是侯爺。你出。”
高堯康一臉無辜:“我哪有錢?我的錢不都給你們了嗎?”
蘇檀兒翻開賬本最后一頁,上面專門有一欄寫著“高堯康收入”,密密麻麻列了一長串。
“你有。蜀地的鹽稅,每個月兩萬貫。隴右的馬稅,每個月一萬貫。邊貿的抽成,每個月三萬貫。你的俸祿,每個月一千貫。”
她合上賬本,抬起頭,報出了一個讓高堯康目瞪口呆的數字。
“加起來,六萬一。三個月,十八萬三。缺口十七萬五,夠了,還能剩八千。”
高堯康愣在那兒,嘴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我……這么多錢?”
蘇檀兒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你以為呢?你天天忙著打仗,錢都是誰幫你管的?”
楊蓁也笑了,笑得直拍桌子。
趙福金也笑了,笑得含蓄,但眼角的褶子出賣了她。
高堯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三個女人笑成一團,他忽然也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
“行。我出。全出。家底掏空,我認了。”
第一件事,定了。
楊蓁又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她的懷里簡直像個百寶箱,不知道藏了多少東西。
“第二件。軍隊換裝的事。”
她把紙攤開,上面畫了個表格,誰分多少寫得清清楚楚。
“新神機銃,先給誰?”
高堯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你說呢?”
楊蓁不客氣,直接拍板:“王彥的先鋒營,吳d的守關軍,呼延通的騎兵,各給一千支。剩下的兩千支先存著,當預備隊。”
“開花彈呢?”
“先給炮隊五百顆練手。剩下的一萬顆分到各營,先練著,別上了戰場不會用。”
“高碳鋼炮,二百門。”
楊蓁手指在地圖上點:“鳳翔府五十門,和尚原五十門,隴右邊境五十門,成都留五十門。前后左右都照顧到了。”
高堯康一一點頭:“行。行。行。”
楊蓁把那張紙放下,轉頭看蘇檀兒。
“聯號的運輸,跟得上嗎?這些東西可不是搬幾塊磚,是幾十萬斤的貨。”
蘇檀兒翻開賬本,報數跟報天氣預報似的:“聯號現在有車三百輛,船二百條,馱馬五千匹。每天能運貨二十萬斤。夠不夠?”
楊蓁算了一下:“夠了。但別掉鏈子。”
“掉不了。”蘇檀兒合上賬本,“掉一個鏈子,我賠十個。”
第二件事,也定了。
蘇檀兒拿出她自己的那張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張商路圖,密密麻麻標滿了箭頭。
“第三件。商路的事。”
她指著圖上的西夏方向。
“野利昌的部落,想多要茶葉。嵬名察那邊,想多要絲綢。邊境市場每天人擠人,跟趕集似的,貨不夠賣。”
高堯康說:“那就多運。貨不夠就加量,又不是沒有。”
蘇檀兒說:“運不了。路太遠,車太少。從成都到邊境,光路上就得走半個月。現在這點車,跑斷了腿也運不夠。”
楊蓁想了想:“讓軍隊幫忙?輜重營閑著也是閑著。”
蘇檀兒眼睛一亮:“能借嗎?”
楊蓁說:“能借。但不能白借。軍隊的牲口也要吃草,人也要吃飯。”
蘇檀兒大手一揮:“給錢。按市價,一分不少。”
楊蓁點頭:“行。回頭我跟輜重營打招呼。”
趙福金坐在角落里,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
“臨安那邊,也可以做。”
蘇檀兒轉頭看她。
趙福金說:“蜀錦在臨安,能賣三倍價。蜀茶能賣五倍,蜀藥能賣十倍。那些達官貴人,吃穿用度都講究,蜀地的東西在他們眼里就是身份的象征。”
她頓了頓。
“但得有人開路,得有人打點。臨安那地方,水很深,沒熟人帶路,貨到了也進不了城。”
蘇檀兒問:“你能?”
趙福金搖了搖頭:“我不能。但我認識能的人。”
她看著高堯康。
“張叔夜還在臨安。他兒子在聯號干過,自己人。讓他幫忙牽線,打通關節。老將出馬,一個頂倆。”
高堯康想了想,點頭:“行。我給張叔夜寫信。”
第三件事,也定了。
三件事說完,屋里又安靜了一會兒。燈芯跳了一下,噼啪一聲。
楊蓁忽然開口了,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剛才是在開會,現在像是在嘮家常。
“還有一件事。”
高堯康看著她。
楊蓁說:“你。”
高堯康愣了一下:“我怎么了?”
楊蓁的目光從上到下把他掃了一遍,像個大夫在打量病人。
“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沒好好吃飯。”
蘇檀兒接上,語氣里帶著一種“我早就想說了”的急切:“覺也沒好好睡。黑眼圈那么重,跟熊貓似的。昨天晚上我看你書房的燈亮到后半夜。”
趙福金沒說話。但她看著高堯康,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很輕很輕的東西,像月光,不燙,但讓人心里軟。
高堯康張了張嘴,想辯解。
“打仗呢。顧不上。金人隨時可能來,我哪有心思吃飯睡覺?”
楊蓁不吃他這套:“打仗也得吃飯。你不吃飯,餓死了誰打仗?”
蘇檀兒補刀:“打仗也得睡覺。你不睡覺,困死了誰指揮?”
趙福金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打仗也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