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一人一句,像三把軟刀子,不傷人,但扎心。
高堯康看著她們??戳艘粫?。楊蓁叉著腰,蘇檀兒抱著賬本,趙福金坐在陰影里。三個人的表情不一樣,但眼睛里的東西是一樣的。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敷衍,是真的被暖到了。
“行。我吃。我睡。我活著?!?
那天晚上。月亮出來了,從云層后面探出頭,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高堯康先去的楊蓁屋里。
她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那把跟了她八年的刀,正用一塊舊布仔細地擦。刀刃上有幾個豁口,都是戰場上砍出來的,像歲月留下的皺紋。她擦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高堯康在她旁邊坐下,看著那把刀。
“還擦?”
“習慣了?!睏钶璋训斗藗€面,繼續擦,“不擦睡不著,跟有人不洗腳不上床一個道理。”
高堯康嘴角抽了一下。
楊蓁把刀放下,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今天的事,定了?!?
“嗯。定了?!?
“你那個軍費,心疼不?”楊蓁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
“不心疼?!?
“十八萬貫,不心疼?你攢了好幾年的家底,一下子就掏空了?!?
高堯康說:“錢是打仗用的,不是攢的。攢著不花,跟廢鐵有什么區別?”
楊蓁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從調侃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她忽然靠過來,靠在他肩上。她的頭發蹭著他的脖子,癢癢的。
“高堯康。”
“嗯?!?
“我有時候想,要是沒打仗,咱們會是什么樣?”
高堯康想了想:“不知道。”
“我想過?!睏钶璧穆曇艉茌p,像是在說一個很遠的夢,“在老家種地。你耕地,我織布。孩子滿地跑,追雞攆狗。鄰居來串門,端一碗茶,坐在院子里嘮嗑。”
高堯康說:“那也挺好?!?
楊蓁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但沒仗打,就不是你了?!?
她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劃了一下。
“你是打仗的人。不打仗,你會憋死。天天對著地里的莊稼,你能悶出病來?!?
高堯康沒說話。
楊蓁說:“所以我認了。你打你的仗,我陪著你。你打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活著,我跟著你活。你死了――算了,不說這個?!?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粗糙,有繭子,但很暖。
“睡吧。明天還有事?!?
高堯康躺下。
楊蓁躺在他旁邊,側過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兩個人的呼吸慢慢變得同步,一深一淺,像潮汐。
外頭,月亮很亮,照在窗戶紙上,白茫茫一片。
一個時辰后。
然后他去蘇檀兒屋里。
她還沒睡。坐在燈下,面前攤著賬本,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她的眉頭微皺著,嘴唇抿著,手指在算盤上噼里啪啦地撥,珠子撞得響。
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手上的算盤沒停。
“來了?”
高堯康說:“嗯?!?
蘇檀兒把算盤歸位,把賬本合上,往旁邊一推。
“算完了。軍費的事,定了。你的錢,我明天讓人去調。放心,不會出錯?!?
高堯康坐下,看著她。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眼睛底下的烏青,嘴角的法令紋,還有額頭上那顆剛冒出來的痘。
“你瘦了?!?
蘇檀兒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你也瘦了。咱倆半斤八兩。”
“我打仗。你算賬。都瘦。”
蘇檀兒笑了,笑得比剛才真了一些。
“那你以后多吃點。別讓我操心。”
“你也是。別熬太晚。”
蘇檀兒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慢慢地掃過,像是想把他的樣子刻進腦子里。
然后她忽然說:“高堯康。”
“嗯?!?
“我從來沒想過,能有今天?!?
“今天怎么了?”
“跟你坐在一起,說軍費,說商路,說換裝。像一家人?!彼穆曇糨p了下來,“我以前就是算賬的。算聯號的賬,算你的賬,算別人的賬。算來算去,都是別人的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得骨頭都凸出來了。
“現在,算的是咱們的事。”
高堯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像一把沒有肉的竹筷。
“以后也是咱們的事?!?
蘇檀兒低下頭,看著那只握住她的手。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我沒事。就是高興?!?
高堯康把她拉過來,抱在懷里。她靠在他胸口上,聽著他的心跳,慢慢不哭了。
一個時辰后。
最后他去趙福金屋里。
她沒睡。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月亮。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根銀色的絲線。
聽見門響,她回頭,臉上帶著一種早就知道他會來的表情。
“來了?”
高堯康說:“嗯?!?
趙福金從窗前走回來,坐下。她的動作很輕,裙擺在地上掃過,沒有聲音。
高堯康坐在她對面。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聽著院子里的蛐蛐叫。
過了很久,趙福金忽然開口了。
“高堯康?!?
“嗯。”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高堯康看著她。
趙福金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氣的事。
“我懷孕了?!?
高堯康愣住了。他的表情沒變,但眼睛里的光變了――從平靜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一種很復雜的東西。
趙福金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笑還是苦的表情。
“你的。”
高堯康沒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趙福金繼續說,聲音很穩,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
“我知道這事麻煩。我是公主,你是侯爺。我那個皇兄本來就猜忌你,要是知道了,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你勾引皇家血脈,圖謀不軌?!?
她頓了頓。
“所以我想先不說。等機會合適再說。等你能護住我們娘倆再說?!?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燈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一晃一晃的。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福金。”
趙福金看著他。
“你愿意嫁給我嗎?”
趙福金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微微張著,像被人點了穴。
“你……你說什么?”
“我娶你?!备邎蚩涤终f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福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像是決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你瘋了?我是公主,你是侯爺。朝廷那邊……我皇兄那邊……那些官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高堯康說:“朝廷那邊,我來對付。”
趙福金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哭哭笑笑,像個小姑娘。
“高堯康?!?
“嗯?!?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抱住了他。抱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高堯康抱著她,一只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穩。
她哭了很久??薜脹]力氣了,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但就是不松手。
高堯康說:“趙福金。”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高堯康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以后,有我在?!?
趙福金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很硬朗。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讓人忘了她剛才哭過。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照在三間屋子上,照在三個女人身上。
第二天早上。楊蓁第一個起來。她穿好衣裳,扎好頭發,走到院子里。晨霧還沒散,院子里濕漉漉的,空氣里有青草的味道。
她看見蘇檀兒也出來了。蘇檀兒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發隨便挽了個髻,沒怎么收拾,但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趙福金也出來了。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幅畫。
三個人互相看看。誰也不說話??諝庥悬c微妙。
楊蓁先開口了。她是個爽快人,憋不住話。
“昨晚睡得好嗎?”
蘇檀兒說:“還行?!?
趙福金說:“挺好。”
楊蓁點點頭:“那就行。”
她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
“今天早飯,一起吃?”
蘇檀兒愣了一下。趙福金也愣住了。
然后蘇檀兒先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行?!?
趙福金也笑了,笑得含蓄,但眼里的光是暖的。
“行。”
楊蓁也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三個人一起往飯堂走。楊蓁走在最前頭,步子大,走得快。蘇檀兒跟在后頭,手里還習慣性地攥著個賬本――大概睡覺都抱著。趙福金走在最后,不緊不慢,裙擺在地上掃過,不留痕跡。
高堯康站在書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茶,看著那三個背影。晨光落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輪廓鍍了一層金色。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得很高,比他平時那個“微翹”大了好幾個號。
然后他轉過身,扶著柱子坐到桌子前,繼續看地圖。
金人不會等他。日子還得過。仗還得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