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d搖了搖頭。
“不追。讓他跑。”
他轉過身,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跑回去告訴別人,咱們來了。讓他們睡不著覺?!?
五月二十五。秦州。
呼延通的騎兵到了。
城不大,城墻矮得能看見里頭的房頂。偽齊的兵也不多,城頭上稀稀拉拉站了幾排人,看起來士氣低落,有幾個還在打哈欠。
呼延通騎在馬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這都不叫事兒”的輕蔑。
“他媽的。太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一萬騎兵。馬噴著白氣,騎兵們握著火銃,眼睛發亮,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
呼延通拔出刀,往前一指。
“別等步兵了。直接沖!”
一萬騎兵動了。馬蹄聲像打雷,轟隆隆地滾過去,地都在顫?;疸|騎兵沖在最前頭,一人一支短銃,沖到城門口,舉起手就是一槍。
砰!
門里的兵倒了。
騎兵沖進去,見人就放銃,砰砰砰砰,跟過年放鞭炮似的。偽齊的兵還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就已經被撂倒了一片。
打了一個時辰。城拿下了。
呼延通騎在馬上,在街上溜達,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一臉嫌棄。
“就這?就這?我褲子都脫了就給我看這個?”
旁邊的副將小聲提醒:“將軍,粗鄙了……”
呼延通瞪了他一眼:“我說的是脫甲!你想什么呢?”
副將趕緊閉嘴。
六月初三。隴右。大營。
高堯康到了。
三路大軍的戰報像雪片一樣飛來,堆了滿滿一案。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就往旁邊一扔,楊蓁在旁邊接著,按順序摞好。
“鳳翔路:拿下三城,殺敵一千五,俘虜三千?!?
“臨洮路:拿下四城,殺敵兩千,俘虜四千?!?
“秦州:拿下兩城,殺敵八百,俘虜一千?!?
高堯康念完最后一個數字,放下戰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楊蓁在旁邊掰著手指頭算:“加起來……九座城。殺了四千三,俘虜八千。咱們的傷亡呢?”
“還沒報全。但看這個架勢,應該不大。”高堯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嘎巴響了兩聲。
楊蓁看著他:“打得太順了?!?
“嗯。偽齊的兵,太弱了?!备邎蚩底叩降貓D前頭,手指在剛剛拿下的那些城上劃了一圈,“李成那點家底,不經打?!?
楊蓁的眼睛亮了:“那咱們繼續?”
“繼續?!备邎蚩档氖种竿鬟呉粍潱T诹烁h的地方,“蘭州。河州。洮州。全是產馬的地方。馬場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好?!?
楊蓁盯著地圖,忽然說了一句:“再往前,就是西夏了。”
高堯康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點危險的味道。
“西夏更好。讓他們看看,咱們能打。省得他們老在背后搞小動作?!?
六月初五。夜里。大營。
高堯康在帳中看戰報,燭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帳簾掀開了。楊蓁探進半個身子。
“林素娥來了?!?
高堯康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戰報。
林素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青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臉頰上。她的臉很紅,紅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高堯康站起來,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
“林娘子?”
林素娥走進來,步子有點飄。她走到燈前,燭光照著她的臉,紅得發亮,嘴唇卻是干的,起了皮。
高堯康二話不說,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一下。
燙的。燙得能煎雞蛋。
“你發燒了?”
林素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沒事。可能是累的?!?
“多久了?”
“兩三天了?!?
高堯康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盯著她看了兩秒鐘,聲音沉了下去。
“兩三天了還跑前線?”
林素娥的聲音有點虛,但語氣很倔:“醫療隊要跟上。傷兵要處理。我不來,她們怕。那些小姑娘第一次上戰場,手都在抖,我怎么放心?”
高堯康沒說話。
他轉身,倒了碗水,遞過去。
“喝了?!?
林素娥接過來,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一點下來,她用手背擦了。
“坐下。”
林素娥坐下了。坐下去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高堯康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很燙,像是握著一塊剛從火里拿出來的炭。
高堯康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視。
“林娘子。”
林素娥看著他。她的眼睛因為發燒有點發紅,但目光還是清亮的。
“你知道你有多重要嗎?”
林素娥愣了一下。
“沒有你,那些傷兵,一半得死?!?
林素娥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
“我就是干該干的活?!?
“該干的活,也得顧著自己?!备邎蚩嫡酒饋?,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今天晚上,你就在這兒睡。我守著?!?
林素娥猛地抬起頭:“侯爺,你……”
“別說了?!?
高堯康轉身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盆涼水進來,盆邊搭著一塊布。他把盆放在地上,把布沾濕了,擰干,遞給她。
“敷額頭?!?
林素娥接過來,敷在額頭上。涼意讓她微微打了個哆嗦,然后她整個人放松了一些,靠在椅背上。
高堯康搬了個馬扎,坐在旁邊。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帳外偶爾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馬廄里馬的響鼻聲。
過了很久,林素娥忽然開口了。
“侯爺,你為什么要打仗?”
高堯康側頭看她。
林素娥說:“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事。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打仗,是為了讓老百姓不再打仗。”
高堯康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燭火上,火焰在微微跳動。
林素娥繼續說,聲音有點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天在仙人關,我看著那些傷兵。有的缺胳膊,有的斷腿。我問他們,疼不疼?他們說,疼。但值了。因為金兵退了。”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開始發抖。
“值了。他們說值了?!?
高堯康看著她。林素娥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顆一顆,順著發燒發紅的臉頰往下流。
“林娘子。”
林素娥抬起頭。
“你哭了。”
林素娥趕緊用手背擦眼淚,動作很急,像是犯了什么錯似的。
“沒有。是發燒燒的?!?
高堯康看著她手忙腳亂擦眼淚的樣子,嘴角慢慢往上翹了一下。
“好。是發燒燒的?!?
他站起來,把那塊已經變溫的布拿過來,重新在涼水里浸了浸,擰干,遞給她。
“換一塊。繼續敷。”
林素娥接過去,敷在額頭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高堯康又坐回馬扎上,看著燭火,聽著帳外的風聲。
過了很久,林素娥的呼吸慢慢變均勻了。她睡著了。
高堯康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把搭在一旁的大氅拿過來,蓋在她身上。然后他坐回馬扎上,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
燭火跳了跳,滅了。
帳里暗了下來,只有月光從帳簾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林素娥的發髻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