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守了一夜。
林素娥睡著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像是好久沒睡過這么踏實的一覺。
高堯康坐在馬扎上,兩條長腿伸得老長,靠在柱子上,歪著頭看她。燭火滅了,月光從帳簾縫里漏進來,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臉紅慢慢退了。呼吸慢慢穩了。眉頭也不再皺著,舒展開來,看著不像個大夫,倒像個沒長大的丫頭。
高堯康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四年前。汴京的城墻上,金兵剛退,滿地的血,滿地的箭。她在給傷兵包扎,蹲在地上,袖子卷得老高,手上全是血。手很穩,一點不抖。臉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全天下就剩下這一件事。
四年了。
她還是那樣。救人。救人。救人。
高堯康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她。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一角。外頭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頂帳篷的輪廓。銀白色的光灑在校場上,灑在那些旗桿上,灑在遠處黑黝黝的山脊上。
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站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傳來換哨的腳步聲,還有馬廄里馬打了個響鼻。
他轉身走回去。坐下。繼續守著。
馬扎太矮,他干脆盤腿坐在地上,把胳膊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盯著林素娥的額頭,好像怕她的燒又起來似的。
就這么看著。看著看著,他也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睡著。腦子里轉著蘭州的地圖,轉著那些城墻的高度,轉著炮隊的布陣。轉著轉著,又轉到林素娥剛才說的那句話――“值了。他們說值了。”
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香。
他閉上眼,又繼續想。
六月初六。早上。
帳外有人咳嗽,有人喊號子,有人刷鍋。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素娥的眼皮動了動,然后慢慢睜開。她的眼睛有點迷蒙,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從很深的水里浮上來。
然后她看見了高堯康。
坐在地上,盤著腿,靠著柱子,眼睛紅得像兔子,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胡茬,頭發亂得像雞窩。他還沒睡,或者說,他剛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了。
林素娥愣了一下。
“侯爺……你守了一夜?”
高堯康揉了揉眼睛,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紙。
“嗯。”
林素娥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堯康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怎么了?我臉上有東西?”
林素娥沒回答。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手指涼涼的,很輕,從他顴骨摸到下巴,摸了摸那些扎手的胡茬。
“你累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小孩說話。
高堯康抓住她的手,放下來。
“沒事。”
“你睡一會兒。我守著。”林素娥說著就要坐起來,但身體還虛,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跌回去了。
高堯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氣不大,但很穩。
“你是病人。我是守病人的。”
林素娥躺在那兒,看著他的眼睛。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里的血絲。
林素娥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點發燒后的虛,但很真。
高堯康也笑了。
兩個人笑著。誰也不說話。
帳簾外頭,忽然有人喊:
“侯爺!戰報!”
那聲音又急又亮,把早晨的寧靜撕了個口子。
高堯康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了林素娥一眼,轉身走了。
林素娥看著他的背影。背影很高,很直,鎧甲在晨光里閃著冷光。
看著看著,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回真是發燒燒的。”
六月初八。蘭州城外。
高堯康到了。
黃河就在眼前,渾黃渾黃的水,翻著浪花,嘩嘩地響。過了河,就是蘭州城。城很大,城墻很高,灰撲撲地蹲在那兒,像一頭趴著的老虎。
城頭上飄著偽齊的旗子,風吹得獵獵作響。守將叫張中彥,原來是西軍的降將,種師道的老部下。后來跟著別人降了金,又跟著偽齊混。
王彥騎著馬湊過來,手搭涼棚看了看城頭,嘖了一聲。
“侯爺,這城不好打。你看那城墻,比鞏州厚多了。護城河也寬,至少三丈。”
高堯康沒理他。他騎著馬沿著城墻走了一段,眼睛從城頭掃到城腳,又從城腳掃到護城河,像是在看一盤菜該怎么下筷子。
走了一圈,他回來了。
“不好打也得打。”
他回頭看了一眼炮隊。
“炮隊。全上。”
三十門神威大將軍炮推上來了。一字排開,黑黝黝的炮管對著城墻,像是三十只張著嘴的猛獸。炮手們裝藥、填彈、瞄準,動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得跟一個人似的。
指揮官站在旁邊,手里舉著紅旗。風吹得他的衣袖嘩嘩響。
高堯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指揮官把旗子往下一砍。
“放!”
轟轟轟轟轟――
三十門炮一起響了。那聲音不是“轟”,是“哐――”,像是天塌了一塊。地都在抖,高堯康胯下的馬往后退了兩步,被他勒住了。黃河的水面被聲浪震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城墻塌了一大片。不是裂了,是塌了。黃土和青磚混在一起,嘩啦啦地往下掉,護城河被填了一大截。
煙塵散去,缺口露出來了。寬得能并排走十個人。
高堯康拔出刀,往前一指。
“沖。”
兵們嗷嗷叫著沖上去了。踩著填平的護城河,從缺口涌進去,像潮水一樣。城頭上偽齊的兵還在放箭,但箭稀稀拉拉的,沒什么準頭。火銃兵一輪齊射,城頭上的旗子就倒了。
打到下午。城拿下了。
城里的巷戰打了兩個時辰,偽齊的兵跑了不少,也死了不少。張中彥被堵在知府衙門里,跑不掉了。
他跪在高堯康面前。四十來歲,臉很白,白得沒有血色。額頭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磕的還是被人打的。身上的甲胄歪歪斜斜,看起來跑得很狼狽。
“高侯爺饒命……小人愿降……”他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是篩糠似的。
高堯康低著頭看他。
“原西軍的?”
張中彥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了:“是。種將軍的舊部。末將……小人……當年跟著種師中將軍,在太原……”
他說不下去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么降偽齊?”
張中彥的頭低得不能再低,聲音像是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金人逼的……不降就殺全家……我……我有老母,有妻兒……我沒得選……”
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
高堯康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然后他說:“起來吧。”
張中彥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起……起來?”
“起來。”高堯康把刀插回鞘里,“愿意跟著干,留下。不愿意,發路費,走人。”
張中彥跪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然后他整個人趴下去,額頭磕在磚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高侯爺……多謝高侯爺……”他的聲音已經哭得變了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高堯康皺了皺眉,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忽然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