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帶著三千人,已經(jīng)在路上了。”
吳d站了一會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慰,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行。”他說,“告訴她,我這兒還能撐。讓她別著急,路上小心。”
七月二十二。漢中。大營。
高堯康盯著地圖,盯了一整夜。
蠟燭換了兩根,眼睛都快看瞎了。他在圖上反復(fù)推演,金兵可能走的每一條路,吳d的每一個寨子,補給的每一條線――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了。外頭有人喊。
他抬起頭,眼睛酸得直冒淚花。
門被推開。
一個人站在門口,逆著光。
穿著甲,腰里別著刀,臉上帶著笑。
楊蓁。
高堯康愣住了。手還撐著桌案,整個人僵在那兒。
“怎么?”楊蓁走進來,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不認識了?才幾個月沒見。”
高堯康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澀:“你……”
楊蓁挑眉:“我什么?我好好的,全須全尾。”
“孩子呢?”
“在重慶,林素娥帶著呢。趙福金也幫著看,你放心,餓不著你兒子。”楊蓁說得輕飄飄的,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高堯康點點頭,目光卻黏在她臉上移不開。
瘦了。黑了。但眼睛亮得很,精神頭比他還足。
楊蓁也看著他,忽然皺了眉:“你也瘦了。”
高堯康說:“嗯。”
“沒好好吃飯?”
“吃了。”
楊蓁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騙人。臉上都沒肉了,捏都捏不起來。”
高堯康被她捏得偏了偏頭,嘴角卻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楊蓁收回手,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行了行了,不跟你算賬。前線怎么樣?”
一說到前線,高堯康臉上的那點松動立刻收了起來。他轉(zhuǎn)身走到地圖前,指著和尚原的位置。
“吳d在頂著。打了四仗,殺了三千多金兵,自己損失不到五百。”
楊蓁湊過來看地圖:“能撐多久?”
“冬天之前,沒問題。”
“那咱們干什么?”
高堯康說:“練兵。調(diào)糧。造炮。等。”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楊蓁:“你帶來的那些人呢?”
“在外頭呢,排得整整齊齊等你檢閱。”楊蓁往門外一揚下巴,“兩百個畢業(yè)生,三千個新兵,都等著你高侯爺點驗。”
高堯康大步往外走:“走。去看看。”
校場上,站滿了人。
前頭兩百個,清一色的年輕人。最大的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著還不到二十。穿著新軍服,站得整整齊齊,像栽下去的一排樹。
后頭三千個新兵,站得就沒那么齊了,歪歪扭扭的,但眼睛都往前頭看,帶著一股子好奇和緊張。
楊蓁站在高堯康旁邊,壓低聲音:“第一期畢業(yè)生,各營挑出來的尖子。學(xué)了六個月,能看地圖,能算距離,能指揮一百五十個人。我跟你說,這些人里頭有好苗子。”
高堯康走過去,從第一排開始看。
第一個。黑,瘦,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叫什么?”
“報告制置使,叫張憲!”
高堯康腳步一頓。
張憲。
他上下打量這個年輕人,目光變得有些復(fù)雜:“你是……岳將軍的人?”
張憲挺直腰板:“是!岳將軍讓我來學(xué)的,說蜀地的打法,得學(xué)。”
高堯康點點頭,嘴角微微一扯:“學(xué)得怎么樣?”
張憲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還行。”
高堯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
“還行?行,以后跟著王彥,再練練。”
張憲抱拳,聲音洪亮:“是!”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一個看過去,高堯康不時問兩句,偶爾點點頭。
看完,他走回臺前,站定。
底下鴉雀無聲。
高堯康掃了一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學(xué)了六個月。現(xiàn)在要上戰(zhàn)場了。”
沒人說話。
“怕不怕?”
沉默了兩秒,有人喊:“不怕!”
又有人跟著喊:“不怕!”
聲音稀稀拉拉的,不太齊,但嗓門都不小。
高堯康說:“怕也沒用。上了戰(zhàn)場,不是你死,就是金兵死。你們想死嗎?”
底下齊聲喊:“不想!”
“那就對了。”高堯康看著他們,目光沉著,“記住。你們是軍官。你們的任務(wù)不是自己殺敵,是帶著別人殺敵。你們多活一個,你們的兵就能多活十個。”
他頓了頓。
“去吧。找王彥報到。”
兩百個人齊刷刷抱拳,轉(zhuǎn)身,散了。
楊蓁走過來,胳膊肘碰了碰他:“怎么樣?”
高堯康望著那些年輕人的背影,說了兩個字:“還行。”
楊蓁笑了:“就這?”
高堯康說:“嗯。”
楊蓁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沒救了――但轉(zhuǎn)念一想,要是他哪天變得能說會道、滿嘴跑火車,那也就不是高堯康了。
她搖了搖頭,笑著往營里走:“行吧。我去看看廚房有沒有吃的,給你熬鍋粥。再不好好吃飯,我把你按在飯桌上灌。”
高堯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終于微微彎了起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