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利州路。消息傳來那天,夔州下著雪。
雪下得跟篩糠似的,一層一層往下倒。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聽王端念。地圖上畫著四路的山川城池,標得密密麻麻的,他盯著利州那塊地方,眼珠子都沒轉。
王端念得很快,聲音壓著:“利州那邊,最近冒出十幾股土匪。大的上千人,小的幾十人。燒了好幾個村子。搶了糧,殺了人,跑了。等官兵到的時候,就剩幾堆灰。”
高堯康沒說話。
王端繼續說:“最怪的是,官兵一次都沒追上過。明明知道他們在哪兒,等兵到了,人早跑了。跟長了順風耳似的。好像有人通風報信。”
高堯康轉過身。看著他。
“金兵呢?”
王端愣了一下。
“金兵?”
高堯康說:“金軍的斥候。探子。有沒有消息?”
王端搖搖頭。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個……沒聽說。那邊沒人報過。”
高堯康走到窗前。外頭的雪下得正緊,一片一片往窗戶上撲。外頭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見。
“沒聽說,不等于沒有。土匪長了順風耳,總得有人給他們裝。”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
“叫王彥和呼延通來。”
王彥來得快。渾身是雪,跟雪人成精了似的,進門就拍,雪片子往下掉。
“啥事?正練兵呢。”
高堯康說:“利州那邊,你去一趟。”
王彥愣了一下。
“剿匪?那點土匪,還用我去?隨便派個人不就得了。”
高堯康看著他。
“不只是土匪。”
他把王端剛才說的,重復了一遍。一字不落。
王彥聽著聽著,臉色變了。剛才那點不耐煩全沒了。
“你是說……有內鬼?”
高堯康說:“有沒有,查了才知道。”
他看著王彥。
“你帶三千人去。速戰速決。別拖。但有一條――”
王彥等著。
“抓人的時候,別光抓土匪。搜他們的東西。信。物資。兵器。看是從哪兒來的。誰給的。能追就追。”
王彥點點頭。臉上的肉繃著。
“懂了。順藤摸瓜。”
呼延通進來的時候,王彥正要走。兩個人差點撞上。
“呼延,你也去。”
呼延通抱拳。手抬得很快。
“是。”
高堯康說:“你帶一千人,守在利州路邊境。王彥打完了,你就在那兒駐著。別動。”
呼延通愣了一下。
“駐著?不回來?”
高堯康說:“駐著。不走。”
他看著窗外。雪還在下。
“讓有些人知道,咱們的兵,就在邊上。讓他們睡不著覺。”
十二月二十六。利州路。朝天嶺。
王彥趴在雪地里,看著前頭的寨子。雪把人都埋了一半,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跟塊石頭似的。
寨子不大。木頭搭的。幾十間屋子。外頭圍著柵欄,柵欄上還插著削尖的木頭。里頭有人在走。拿著刀,扛著槍,跟逛大街似的。
旁邊趴著個本地人。獵戶。帶路的。凍得直哆嗦,但不敢動。
“王將軍,就是這兒。這伙人最多。三四百。頭兒叫鉆山虎,原來是山里的響馬,后來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批兵器,就狂了。”
王彥點點頭。
他往后看了一眼。
三千人,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跟死了似的。只有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他抬起手。
往下一切。
火槍響了。轟的一聲,震得樹上的雪往下掉。
寨門炸開了。木頭碴子亂飛。
人沖進去。跟潮水似的。
里頭亂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拿起刀,還沒砍下去,就倒了。雪地被踩得亂七八糟,紅的白的混在一起。
半個時辰。結束了。
王彥站在寨子里,看著那些尸體。看著那些俘虜。俘虜蹲了一地,抱著頭,哆嗦。
“搜。”
兵們散開。翻箱倒柜。踹門的聲音,砸箱子的聲音,罵人的聲音,混成一片。
一個老兵跑過來。手里拿著個包袱。包袱挺沉,他雙手捧著。
“王將軍,你看這個。藏得挺嚴實,在炕洞里掏出來的。”
王彥打開。
里頭是幾封信。還有一小袋銀子。銀子挺白,成色不錯。
他把信抽出來。看。
看著看著,臉色變了。
“他麻的。”
呼延通過來的時候,王彥已經搜了三個寨子。臉凍得通紅,但眼睛里有火。
兩封信。都是從利州城里送出來的。字跡不一樣,但內容差不多――告訴土匪,官兵什么時候來,走哪條路,帶多少人。什么時候能搶,什么時候得躲。寫得清清楚楚,跟寫作業似的。
底下沒署名。
但信封上有印。
官印。紅紅的,蓋得端端正正。
呼延通看著那兩封信。眉頭皺起來。
“真是內鬼?”
王彥說:“嗯。”
呼延通說:“誰?”
王彥搖搖頭。
“不知道。但跑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呼延通。
“你在這兒駐著。我回去一趟。這地方你看著,別讓人跑了。”
建炎二年正月初八。夔州。府衙。
高堯康看著那兩封信。看了很久。翻過來,翻過去。對著光看,又放在桌上平著看。
楊蓁站在旁邊。等著。
“誰干的?”
高堯康說:“利州路轉運副使。姓周。周德。”
楊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信上又沒名字。”
高堯康把信翻過來。指著那個印。印有點歪,邊角缺了一塊。
“這印是他到任之后新刻的。原來那個壞了,上峰批了重新刻的。知道的人不多。但王端查過,批文是他自己寫的。”
他看著楊蓁。
“王彥那邊,還搜出來一批兵器。新的。不是土匪自己能造的。是官庫里的。刀上還有編號。一對編號,就是利州官庫出去的。”
楊蓁說:“那還等什么?抓人。這還不抓?”
高堯康搖搖頭。
“不能抓。”
楊蓁看著他。眼睛瞪起來。
“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