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高堯康帶著二十個人,離開夔州。
走的都是小路。翻山。鉆林子。白天躲著,晚上趕路。跟做賊似的。
二十個人里,有呼延通。有五個老兵。剩下的是聯號的人,熟路。一個個跟山貓似的,走夜路都不帶喘的。
走了八天。十二月初,到了襄陽地界。
王善的人,在邊界等著。
領頭的三十來歲。瘦,黑,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著跟蜈蚣趴臉上似的??匆姼邎蚩担?。
“高宣撫?王將軍讓我來接您。一路辛苦了。”
高堯康還禮。
“辛苦。你們等多久了?”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時候臉上的疤跟著動。
“不辛苦。王將軍說了,您來了,得好酒好肉伺候著。等三天也值?!?
高堯康跟著他,往里走。
襄陽城外,一座大營。
說是營,其實就是一片窩棚。破破爛爛的,擠著幾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練兵,有的在煮飯,有的在補衣裳。小孩兒跑來跑去,跟泥鰍似的。
高堯康看著那些人。腳步慢下來。
那人在旁邊說:“都是逃難的。從北邊跑過來的。沒地種,沒飯吃。王將軍收留他們。能打仗的打仗,不能打仗的干活??偙瑞I死強?!?
高堯康點點頭。
“王將軍人不錯?!?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頭回聽人這么說王將軍。都說他是土匪頭子?!?
高堯康說:“土匪頭子不養閑人?!?
走到營中間,一座大帳前頭。
那人站住。
“高宣撫稍等?!?
他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出來。
“王將軍有請。”
高堯康掀開帳簾,走進去。
里頭站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高,壯,黑。臉上橫著幾道疤,比剛才那位的還多。眼睛很亮??粗说臅r候,像能把人看穿。跟兩把刀似的。
他穿著件舊皮甲。皮甲上好幾道口子,也沒補。腰里別著刀。站在那兒,像座山。
高堯康走過去。
兩個人對望著。
誰也不說話。
帳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
過了一會兒,王善忽然笑了。臉上的疤都擠一塊兒了。
“高堯康。宗留守信里提過你?!?
高堯康說:“王善。宗留守也提過你。”
王善說:“提我什么?”
高堯康說:“說你是條漢子。能打,能抗,能收人?!?
王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開了。露出兩排牙,挺白的。
“坐?!?
兩個人坐下。
有人端上酒。粗瓷碗。碗邊上還有缺口。酒是渾的,跟洗腳水似的。
王善端起碗。
“高宣撫,先喝一碗。喝了再說?!?
高堯康端起碗。喝了。
酒辣。嗆嗓子。跟刀子似的從嗓子眼劃下去。他忍著沒咳。臉憋紅了一下。
王善看著他。眼睛瞇著。
“能喝。頭回喝我這酒的,十個有八個當場噴出來?!?
他又給滿上。
高堯康說:“王將軍,我來是有正事?!?
王善說:“我知道?!?
他把碗放下。
看著高堯康。眼睛里的笑沒了。
“劉豫的事?”
高堯康說:“對?!?
王善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
放在桌上。
一塊銅牌。巴掌大。上頭刻著一個字。
“宗”。
高堯康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王善。
王善說:“宗留守的人來過。翻山過來的,差點讓金兵逮著。把這東西給我看了。說以后見著拿這個的人,就跟見著他一樣。”
他看著高堯康。
“你拿這個來,我就信你?!?
高堯康從懷里掏出那塊銅牌。
一模一樣。
兩個銅牌,并排放在桌上。燭光底下,亮晃晃的。
王善看著那兩塊牌子??戳撕芫?。
然后他站起來。
走到高堯康面前。
忽然單膝跪下。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高堯康趕緊扶他。
“王將軍――”
王善不起來。
他跪在地上,抬頭看著高堯康。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晃。
“高宣撫,宗留守的信里說,你是擎天之材。我王善,是個粗人。斗大的字認不了幾個。不懂這些。但我知道,宗留守不會看錯人。”
他看著高堯康。
“從今天起,我這條命,交給高宣撫了。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打誰,我就打誰?!?
高堯康把他扶起來。
“王將軍,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咱們一起,打回去?!?
王善站起來。看著他。
“打回去。怎么打?”
高堯康說:“你在這兒,我派人在蜀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但咱們得通氣。得配合。不能各打各的,讓劉豫那孫子各個擊破。”
他指著桌上的地圖。地圖是手畫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劉豫剛立,根基不穩。金人的主力在追官家,顧不上這邊。這是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
王善看著那張圖。看了半天。
“你說,怎么干?”
高堯康說:“兩條線。”
他指著圖上。手指從襄陽劃出去,又收回來。
“第一條線,你這邊。別跟他硬拼。他的人多,你的人少。硬拼拼不過。就躲。就擾。今天燒他一個糧堆,明天劫他一隊輜重,后天殺他幾個哨兵。讓他睡不踏實?!?
王善點點頭。眼睛亮了。
“這個我在行。折騰人,我祖宗傳下來的手藝。”
高堯康說:“第二條線,我那邊。我讓人收他的糧,買他的鐵。讓他收不上糧,造不了兵器。再給你送東西。刀。槍。弩?;鹚?。你拿著這些,繼續打。打得他找不著北?!?
王善眼睛更亮了。跟點了燈似的。
“你那邊能送東西過來?”
高堯康說:“能。聯號的人有路子。商人,走貨的,扮成賣鹽的賣布的?;爝M去。”
王善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碗都跳起來了。
“好!”
他看著高堯康。
“高宣撫,你不知道。我們這些人,最缺的就是兵器。拿著鋤頭鐮刀去跟金兵拼,拼不過。一刀過來,鋤頭柄就斷了。你要是能送刀槍來,我保證,讓劉豫那狗東西天天做噩夢。”
高堯康說:“還有一條。”
王善看著他。
高堯康說:“你打完了,別占著不走。”
王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高堯康說:“打完就跑。換個地方再打。讓劉豫摸不著你,追不上你,打不著你。跟泥鰍似的,他抓一把,你從指頭縫里溜了。等他亂起來,咱們再合兵,一舉拿下?!?
王善沉默了一會兒。眉頭皺著。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跟打雷似的。
“高宣撫,你這腦子……怎么長的?里邊裝的都是啥?”
高堯康沒說話。
王善端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