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再喝一碗。我敬你。這碗你必須喝。”
那天晚上,兩個人談了很久。
談劉豫。談金兵。談怎么打。談以后怎么辦。談著談著,酒沒了,又添上。添上又沒了。
談到半夜,王善忽然說:
“高宣撫,我問你個事。”
高堯康說:“你說。”
王善說:“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高堯康看著他。
王善說:“我知道,你是官家的人。有圣旨,有任命。但官家那邊……你也知道,他現(xiàn)在被金兵追得到處跑。今兒揚(yáng)州,明兒杭州,后兒不知道哪兒。顧不上這邊。”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亮亮的。
“你打算一直聽他的?”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手里的碗轉(zhuǎn)了轉(zhuǎn)。
然后他說:“王將軍,我不是聽誰的。我是想打回去。”
他看著王善。
“誰讓我打回去,我就聽誰的。誰不讓打,我就不聽誰的。”
王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這個好。實(shí)在。”
第二天一早。高堯康要走。
王善送到營門口。
“高宣撫,保重。路上小心。這條道上,什么人都有。”
高堯康說:“王將軍,保重。別硬拼,活著最重要。”
王善忽然從懷里掏出個東西。
一塊木牌。巴掌大。上頭刻著一個字。
“善”。
他遞給高堯康。
“拿著這個。以后有事,派人拿著這個來。我的人見了,就知道是你的人。不然半道上讓人宰了,別怪我。”
高堯康接過來。收進(jìn)懷里。
“好。”
他翻身上馬。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王善還站在營門口。看著他。身后是那片破破爛爛的窩棚,冒著炊煙。
高堯康喊:“王將軍――記住――打了就跑――別貪――”
王善笑了。朝他揮揮手。嘴里喊著什么,聽不清。
高堯康轉(zhuǎn)回頭。繼續(xù)走。
走了很遠(yuǎn),回頭再看。
那座破破爛爛的營寨,還戳在那兒。炊煙升起來,被風(fēng)吹散了。
十二月底。高堯康回到夔州。
楊蓁在城門口等著。穿著厚衣裳,臉凍得通紅,鼻子也紅了。
看見他,她跑過來。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瘦了。”
高堯康說:“你也是。鼻子都凍紅了。”
楊蓁看著他。
“成了?”
高堯康說:“成了。”
楊蓁笑了。笑得跟撿著錢似的。
兩個人往回走。
后頭,呼延通他們跟著。一個個都累得跟狗似的,走路都打晃。
走到府衙門口,陳東跑出來。跑得太急,差點(diǎn)在臺階上滑一跤。
“高宣撫,有消息。”
高堯康站住。
陳東遞過來一張紙。紙皺巴巴的,跟被揉過似的。
“偽齊那邊。劉豫開始動手了。抓了好多人。都是以前抗金的。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腦袋掛城門上,一排一排的。”
高堯康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楊蓁在旁邊。
“怎么辦?”
高堯康把紙折起來。
“按計(jì)劃辦。”
他看著陳東。
“檄文。發(fā)出去。越多越好。貼到他們城門口去。”
陳東說:“是。”
他看著王端。
“糧食。生鐵。繼續(xù)收。價錢再加一成。收不著就加兩成。加到他們賣為止。”
王端說:“是。”
他看著呼延通。
“兵器。加緊造。第一批,先送襄陽。找人背過去,別走大路。”
呼延通說:“是。”
他看著北邊。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雪粒子打在臉上,涼涼的。
“劉豫想殺人立威。那就讓他殺。他殺得越多,恨他的人越多。恨他的人越多,咱們的機(jī)會越大。殺不完的。”
那天晚上。府衙后院。
趙福金在院子里站著。看著北邊。雪花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高堯康從后頭走過來。踩著雪,咯吱咯吱的。
“公主。”
趙福金回頭。
“高宣撫。”
她看著他。臉凍得有點(diǎn)白。
“聽說你去了襄陽?”
高堯康說:“嗯。剛回來。”
趙福金說:“見著王善了?”
高堯康說:“見著了。粗人一個,但人不錯。”
趙福金沉默了一會兒。雪花落在她睫毛上。
然后她說:“高宣撫,我能求你個事嗎?”
高堯康看著她。
“你說。”
趙福金說:“以后打回去的時候,讓我跟著。”
高堯康愣了一下。
“你?”
趙福金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亮亮的。
“我是公主。那些偽齊的官員,很多以前是我爹的臣子。他們見著我,心里會發(fā)虛。跪過的人,再見著,腿軟。”
她看著高堯康。
“有用。不是拖累。”
高堯康看著她。
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兩個人中間。
然后他說:“行。”
趙福金笑了。
笑得很輕。但眼睛彎彎的。
“謝謝。”
她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高宣撫。”
“嗯。”
“你是個好人。”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雪里。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楊蓁從暗處走出來。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說什么?”
高堯康說:“說我是好人。”
楊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確實(shí)是。好人,就是有點(diǎn)傻。”
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站著。看著北邊。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雪在下。
但都知道,那邊有人在等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