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六月十八。夔州。府衙。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站了一個時辰。跟釘在那兒似的。
圖上畫著三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他用手指點了又點,指肚都磨紅了。
楊蓁推門進來。手里端著碗面。
“吃了。再看地圖也看不飽。”
高堯康接過來。扒了兩口。放下。
楊蓁看著那碗面。湯還冒著熱氣,面少了一半。
“就吃這兩口?喂貓呢?”
高堯康沒理她。指著地圖。
“成都府。兩千三百里。潼川府。一千八百里。利州。一千二百里。”
他看著楊蓁。
“三個月。能不能拿下?”
楊蓁走過去,看著那張圖。圖上有些地方被他點出了印子,跟痦子似的。
“你想怎么打?”
高堯康說:“雙管齊下。”
他指著圖上兩條線。手指從夔州劃出去,像刀切過去。
“一路西進。王彥帶兵。你跟著。從這兒,到這兒,再到這兒。一路打過去。能談的談,不能談的打到能談。”
他又指著另一條線。
“一路北上。沈萬金走前頭。帶著錢,帶著圣旨,帶著帝姬的名頭。能談的談,能買的買。談不攏買不動的,后頭有兵。”
楊蓁看著他。
“你留在夔州?”
高堯康說:“嗯。坐鎮。你們在外頭打,家里得有人守著。萬一哪個王八蛋抄后路,得有人頂著。”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
“三個月。能行嗎?”
高堯康說:“能行。”
他看著地圖,又補了一句:
“不行也得行。宗澤那邊,撐不了多久。”
六月二十。城外。五千精兵集結完畢。
王彥騎著馬,在校場上來回走。跟巡山似的。看那些兵。看那些槍。看那些弩。看那些火藥。嘴里念叨著:“這個還行……這個差點意思……這個誰招的?瞎了?”
高堯康站在臺上。
楊蓁站在他旁邊。穿著甲,腰里別著刀。臉上干干凈凈的,那道疤徹底沒了。她扭頭看了他一眼。
王彥跑過來。勒住馬。
“高都指,人齊了。五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有倆早上吃壞肚子的,也硬挺著來了。”
高堯康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兵。五千人。從真定帶出來的,從汴京帶出來的,從夔州新招的。站得整整齊齊。太陽底下,影子拉得老長。
他開口。
“往西。成都府路。潼川府路。一千多里路。有的城,會開門迎你們。有的城,會把你們關在外頭。”
他看著那些人。
“開門的,別擾民。別進去就搶人家雞,別見著女人就流口水。關門的,打下來。打下來的,別亂殺。殺俘不祥,殺老百姓缺德。”
“記住,咱們是王師。不是土匪。土匪是什么?土匪是過境就刮地皮,刮完就跑。咱們不跑。咱們要在這扎根。把這當成家。誰見過在自己家里砸鍋的?”
五千人齊聲喊:“是!”
高堯康走下臺。走到楊蓁面前。
看著她。
她臉上有汗。太陽曬的。
“活著回來。”
楊蓁笑了。
“你也是。別我回來一看,你餓死在文書堆里了。”
她翻身上馬。馬打了個響鼻,原地踏了兩步。
王彥舉起手。
五千人,轉身,往西走。腳步踩在地上,轟轟的,跟打鼓似的。
楊蓁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后轉回去。走了。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后變成一條線,消失在天邊上。
沈萬金站在他旁邊。胖,穿著新做的綢衫,手里拿著一把扇子。但沒扇。手心都是汗。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出汗了。
“帥司,我……我也該走了。”
高堯康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