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府衙后堂。
高堯康坐在燈下,跟一堆文書死磕。那些紙摞得跟墳頭似的,全是王詩留下的爛賬――吃了多少空餉,貪了多少銀子,跟金人寫了多少封信。他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楊蓁走進來。端著一碗粥。
“吃點東西。再看就成瞎子了。”
高堯康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繼續(xù)看。
楊蓁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他。
“今天城里頭,都在說你。”
高堯康頭也不抬:“說什么?”
楊蓁說:“說高將軍是好人。說高將軍殺得好。說總算有人管事了。還有人說你長得像門神。”
高堯康終于抬起頭:“門神?”
楊蓁忍著笑:“尉遲敬德那種。黑,兇,但看著踏實。”
高堯康沒說話。繼續(xù)看文書。
楊蓁看著他。
“你累不累?”
高堯康說:“累。”
楊蓁說:“那睡一會兒。”
高堯康說:“睡不著。”
楊蓁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那兒,陪著他。燈芯偶爾噼啪一聲,跟放小鞭炮似的。
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楊蓁站起來。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茂德帝姬趙福金。
她換了身干凈的衣裳。頭發(fā)也梳好了,不像之前那樣亂糟糟的。站在那兒,燈照著她,臉白白凈凈的,跟畫上的人似的。
楊蓁側(cè)身讓她進來。
她走進來。走到高堯康面前。
看著他。
高堯康抬起頭。
“有事?”
趙福金說:“今天白天的事,我看見了。”
高堯康等著下文。
趙福金說:“殺王詩的時候,我在人群里。看著。”
她頓了頓。
“那些人,那些百姓。他們跪下去,朝著府衙磕頭。朝著你磕頭。”
高堯康沒說話。
趙福金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將軍非常人。”
高堯康說:“什么意思?”
趙福金說:“我見過的官員多了。我爹是皇帝。我嫁的人是蔡京的兒子。那些官員,見了百姓,眼睛長在頭頂上。見了權(quán)貴,膝蓋就軟了。軟的跟面條似的。”
她看著高堯康。
“你不一樣。你不跪權(quán)貴,也不踩著百姓。”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公主,你想說什么?”
趙福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輕。有點不好意思。
“沒什么。就是想告訴你,我看懂了。”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沒回頭。
“高將軍。”
“嗯。”
“我以后,能幫你做事嗎?”
高堯康看著她。
她站在門口。燈從背后照過來,照出個剪影。肩膀挺得直直的。
他說:“你想做什么?”
趙福金說:“什么都能做。我不當廢人。那些宮女,那些跟我一樣的女人,我能管。我能教她們認字,教她們做事。我總得干點什么,不然……不然我老想著那些事。”
她沒說哪些事。但高堯康懂。
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明天去找林娘子。她那兒缺人手。她要是說你不行,你再來找我。”
趙福金點點頭。
走了。
楊蓁站在旁邊,看著那扇門。
“她喜歡你。”
高堯康沉默。
楊蓁看著他。
“你怎么想?”
高堯康說:“我有你了。”
楊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跟撿著錢似的。
五月十五。夔州大營。
五千原州兵,站在校場上。站得亂七八糟的――有的歪著,有的晃著,有的在摳鼻子,有的還在交頭接耳,跟趕集似的。
高堯康站在臺上,看著那些人。
王彥在旁邊,臉拉得跟驢一樣長:
“就這些。看著不少,真打起來,一碰就散。我估摸著,里頭一半連刀都沒摸過,光知道吃空餉。”
高堯康說:“那就練。”
他走到臺前。看著那些人。
“我叫高堯康。從今天起,你們歸我管。”
底下有人嘀咕。聽不清說什么。但看嘴型,不是什么好話。
高堯康繼續(xù)說。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想跑。想散。想等著金兵打過來,換個主子繼續(xù)當兵。”
底下靜了。摳鼻子的也不敢摳了。
“但我告訴你們――金兵來了,跑不了。換了主子,你們還是兵。還是得打仗。還是得死。死哪兒不是死?”
他看著那些人。
“但跟著我,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