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下去。底下炸了鍋。
有人跳起來,還沒站穩,就被射倒。有人去摸刀,摸不到。有人往馬那邊跑,馬驚了,亂跑亂踩。那個拉屎的金兵提著褲子站起來,剛跑兩步,一箭釘在屁股上,嗷一嗓子撲倒在地。
火槍隊沖下去。
轟轟轟轟轟。
白煙騰起來。煙散了,底下沒幾個站著的了。
活的往山外跑。跑得比馬還快。
呼延通追出去幾步。又停住。回來。
他看著那些尸體。那些扔了一地的刀槍盔甲。忽然說:
“高都指。”
高堯康走過來。
呼延通說:“要是現在再給我一萬人,我能把失地都收回來。”他眼睛發亮,“就這打法,再來幾回,金兵得做噩夢。”
高堯康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逃跑的金兵。看著那些扔下的東西。臉上沒什么表情。
“走吧。打掃一下。有用的帶上。”
他們打掃戰場。
刀。槍。箭。馬。有二十幾匹馬沒跑,在那兒站著,直喘氣,鼻孔張得老大。
高堯康讓人把馬牽上。把刀槍捆上。把金兵的衣裳扒了,扔一邊。
有人在一具尸體旁邊蹲著。
是高堯康手下一個老兵,姓鄭。外號鄭三。四十多歲,長得跟樹墩子似的,又矮又壯。他在那兒蹲了半天,忽然抬起頭。
“高都指!這兒有個人!還活著!”
高堯康走過去。
地上躺著個人。年輕。二十出頭。穿著太監的衣裳,臟得看不出顏色。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鄭三把他翻過來。動作很輕,像翻個瓷瓶。
那人臉上沒血色。嘴唇干裂著,裂口里滲出血。眼睛半睜半閉。看見高堯康,他忽然動了一下。
手在懷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塊布。
沾血的。皺巴巴的。絹布。
他遞給高堯康。
手在抖。抖得厲害。
高堯康接過來。
那人張嘴。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高……高將軍……”
高堯康愣住了。
“你認識我?”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嘴在動,湊近了才能聽清。
“救……救她們……帝姬……王妃……被擄走了……路線……在……在布上……”
他喘了幾口氣。每喘一口,胸口就起伏一下,很費勁。眼睛瞪得老大,瞪著高堯康,像要把人刻進去。
“高將軍……救……”
眼睛里的光散了。
高堯康蹲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不認識。從來沒見過。
但這人拼了命,從金兵大營里跑出來,把這塊布送出來。跑了多遠?不知道。中了多少刀?不知道。就憑一口氣,撐到這兒。
高堯康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叫什么?”他問。
沒人知道。
鄭三說:“身上沒東西。就這塊布。”
高堯康點點頭。站起來。
他把布展開。
上頭寫著字。密密麻麻。有的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但能看清的部分――
“茂德帝姬……華福帝姬……惠福帝姬……”
一串名字。都是帝姬。都是王妃。
后頭寫著路線。什么方向,什么時辰,走哪條路。
再后頭寫著一個地名。
劉家寺。
高堯康看著那個地名。
劉家寺。他知道。金兵的大營。六萬人扎在那兒。從汴京擄來的人,都關在那兒。
他把布折起來。收進懷里。
呼延通走過來。
“高都指?”
高堯康說:“呼延通。”
“在。”
“敢不敢跟我闖一闖龍潭虎穴?”
呼延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臉上那道疤跟著動,像條蜈蚣爬。
“敢。”他說,“怎么個闖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