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亮被云糊死了。
劉家寺大營里,火把還亮著,跟鬼火似的。聲音小了――喝酒的喝成死豬,唱歌的啞了嗓子,那些哭了一天的,也哭不動了。
高堯康蹲在林子邊上,盯著前頭的柵欄。
一人多高,木頭扎的。看起來挺唬人,其實就那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二百個,全趴在地上,跟蛤蟆似的。
“都記住了,”他壓著嗓子,“進去別吭聲,見人就砍,砍完就跑。誰他媽喊一嗓子,我把他腦袋擰下來。”
沒人笑。
他也沒指望有人笑。
“走。”
有人翻過去。往里探了探頭,回頭打了個手勢――空的。
二百號人翻進去。
里頭是帳篷,一排一排,跟墳包似的。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遠處偶爾晃過幾個人影,提著槍巡邏,懶洋洋的,跟溜達似的。
哭聲。
從一座帳篷里傳出來。
很輕。但聽得見。那種憋著不敢大聲哭的動靜。
高堯康一抬手,隊伍停下。他摸過去,貼著帳篷聽。
里頭有聲音。女真話。男人的笑,笑得跟公鴨似的。還有女人的哭聲,不是一個,是三四個擠在一起的那種。
他拔刀。
刀沒開刃――不是忘了,是他故意的。開刃的刀捅進去太順溜,他今天想讓那幾個王八蛋多疼一會兒。
帳篷一角挑開。
往里看。
三個女人,被綁著,縮在角落里跟鵪鶉似的。衣裳撕得跟抹布似的,頭發散著,臉上又是淚又是泥又是血印子。
旁邊站著倆金兵,背對著他,正端著碗喝酒。
高堯康鉆進去。
腳下一點聲沒有。
第一個金兵正仰脖子喝酒,后腰一涼,低頭一看,一截刀尖從肚子前面冒出來。他想喊,嗓子眼里只冒出一股血沫子。
第二個回頭,嘴剛張開,刀就從脖子上抹過去了。血噴出來,噴在帳篷上,跟殺豬似的。
兩個金兵倒下去,砸在地上,悶響。
角落里的女人抬起頭。
看見他。看見他身上的宋軍衣裳。愣了。
一個年輕點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
“你……你是宋軍?”
高堯康甩了甩刀上的血:“不然呢?金兵長我這樣?”
那女人眼淚下來了。
旁邊那個年紀大點的,一把拉住她,盯著高堯康,眼睛里頭有光在晃:
“你是誰?”
“高堯康。新軍都指揮使。”
那女人愣了一下,嘴里念叨了兩遍,忽然眼睛睜大了:
“高堯康……我聽過的……土門關那個……”
她猛地爬起來,膝蓋一彎,撲通就跪下了:
“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她是帝姬……趙圓珠……她才十六……”
高堯康一把把她拽起來:
“別跪。一起走。都走。”
他往外頭打了個手勢,幾個人鉆進來,把那三個女人架出去。
高堯康問:“其他人呢?還有沒有?”
年紀大點的那個女人咬著嘴唇,點了下頭,又搖了搖:
“有……分開關的……有的被……被那些將軍弄到自己帳里去了……”
她說不下去了。嘴唇咬出血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在哪兒嗎?”
她點點頭。
“知道。我帶你去。”
外頭忽然亮了。
東邊。火光沖天,把半邊天燒得跟晚霞似的。
喊聲炸開了鍋。金兵的喊,亂成一團,跟捅了馬蜂窩一樣。
呼延通動手了。
高堯康一擺手:“走。”
她帶路,在帳篷之間鉆來鉆去,跟泥鰍似的。繞過幾排帳篷,躲過幾隊跑過去的金兵,鉆進一條窄道。
前頭一座帳篷,比別的大一圈,亮著燈。
她指著那座帳篷,手在抖:
“那是完顏宗望的弟弟……完顏窩魯觀的帳子……他把兩個帝姬弄進去了……趙賽月……還有一個……”
高堯康看了一眼帳篷,又看了一眼她:
“你在這兒等著。”
她搖頭:“我跟著。”
高堯康沒再廢話,帶著人摸過去。
帳篷外頭站著四個金兵,都仰著脖子看東邊,那邊火燒得跟過年似的,他們指指點點,嘰里咕嚕說著什么。
高堯康打了個手勢。
十幾個人摸上去,從背后靠近。
一刀一個。四個全倒了,跟砍瓜似的。最后一個嘴剛張開,就被一只手捂住脖子,一刀捅進去,只來得及蹬了兩下腿。
高堯康掀開帳篷鉆進去。
里頭點著燈,一股酒味沖出來。一張大榻,榻上躺著個人――金將,喝得跟死豬似的,呼嚕打得震天響。
地上蹲著兩個女人,衣裳被撕得一條一條的,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跟兩只受驚的兔子似的。看見他,她們瞪大眼睛,嘴張著,不敢出聲,也不敢動。
高堯康走過去,蹲下。
“宋軍。來救你們的。”
兩個女人看著他,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年輕的,忽然哭了。
哭不出聲。只是抖。渾身上下都在抖。
另一個拉住她,把她摟在懷里,盯著高堯康,嗓子眼里擠出一句話:
“你……你真的……”
高堯康懶得解釋,一擺手:“走。”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榻上那個家伙。
那貨還在睡,呼嚕打得跟打雷似的,嘴角還掛著口水,不知道在做啥美夢。
高堯康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后他轉身,帶著兩個女人,往外走。
外頭,那個帶路的女人看見她們,眼淚唰就下來了。
“賽月……圓珠……”
那兩個女人撲過去,三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跟三只小貓似的。
高堯康一把拽開她們:“走。還沒出去。想哭等到了地方再哭,哭死都行。”
他們往外撤。
東邊的火燒得更大,半邊天都紅了。金兵全往那邊跑,跟趕集似的,這邊反而空了。
他們穿過幾排帳篷,快到柵欄邊了。
忽然有人喊。
女真話。聽不懂,但聽得出是罵人。
后頭追來了。
高堯康回頭。看見十幾個金兵,舉著火把,往這邊追,跟瘋狗似的。
“快走!翻過去!”
他們往柵欄跑。
一個女人跑在最后頭。是那個帶路的女人。她跑得一瘸一拐的,腳扭了。
高堯康回頭,要去拉她。
一支箭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