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元年四月。潁昌府境內。山路。
隊伍拉得很長。五千多人,拖成一條線,在山溝里慢慢挪。像一條受傷的蛇,走一步,歇三步。
高堯康站在一塊石頭上,往后看。
后頭的山梁上,有煙。
不是炊煙。是狼煙。金兵的狼煙。
他瞇著眼看了會兒,沒說話。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攥得發白。
王彥跑過來。渾身是汗,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貓似的。
“又來了!兩百多騎!離咱們不到三十里!”他喘得厲害,手撐著膝蓋,“這幫孫子,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高堯康沒說話。他看著前頭的隊伍。
老人,孩子,女人,工匠,書生,傷兵。走不快。怎么也走不快。有個老太太走不動了,兩個人架著,腳在地上拖。有個孩子哭,他媽捂著孩子的嘴,怕聲音傳出去。
呼延通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高都指,這么走下去不行。”呼延通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金兵跟了一路了。今天襲一下,明天擾一下。他們馬快,咱們人多。遲早被他們拖死。”
高堯康看著他。
“你想說什么?”
呼延通說:“得有人殿后。斬尾巴。”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道疤抽了一下,“我帶人去。”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從石頭上跳下來。
“王彥。”
“在。”
“你去前頭,跟楊蓁說。讓她帶著隊伍繼續走。往西。別停。”
王彥愣了一下。
“你呢?”
高堯康說:“我帶人殿后。”
王彥看著他。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你……你是主將!”
高堯康說:“所以我來。”
王彥急了:“不是,你聽我說――”
高堯康擺擺手。
“快去。”
王彥站著不動。
高堯康看著他。就看著。
三秒后,王彥扭頭跑了。
呼延通站在旁邊。
“高都指,我跟你去。”
高堯康點點頭。
“挑人。要能打的。要帶神機弩和火槍的。”
呼延通抱拳。
“是。”
五百人,從隊伍里分出來。
全是老兵。真定帶出來的,汴京收攏的,宗澤給的。臉上都有疤,眼里都有光。每人一把刀,一張弩。火槍隊帶了三百支槍,火藥帶足了。
高堯康站在他們面前。
“后頭有金兵。兩百多騎。跟著咱們一路了。”
他看著那些人。
“咱們不走了。回頭打他們。”
沒人說話。
“打完了,咱們再追上去。追不上,就不追。”他頓了頓,“但得讓他們知道,跟著咱們,得掉層皮。”
有人笑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從眉毛到下巴一道刀疤,笑起來疤跟著動,挺嚇人。他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憋住,但肩膀還在抖。
高堯康看著他。
“笑什么?”
那漢子說:“笑這幫金兵倒霉。”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我這道疤,就是他們砍的。一直想還回去。”
高堯康點點頭。
“那今天還。”
那漢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成!”
高堯康轉身。
“走。”
回頭。
當天下午,他們撞上那撥金兵。
兩百多騎。正在一處山坳里休息。馬拴著,人躺著。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吃東西。盔甲卸了,刀扔一邊。有個金兵褲子褪到膝蓋,蹲在草叢里拉屎,嘴里還哼著調。
他們不知道宋軍會回頭。
高堯康帶著人,從兩邊山坡上摸過去。腳底下踩著落葉,沙沙響。每個人彎著腰,像一群貓。
神機弩。三百張。對著底下。
高堯康舉起手。往下一切。
嗖嗖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