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新兵的告示,是宣和五年臘月十二貼出去的。
高堯康擬的稿。
很簡單。
“募敢勇士,護衛商道,剿匪安民。月餉三貫,管吃管住,立功另有重賞。”
劉實看了一眼。
“衙內,月餉三貫,比禁軍還高。”
高堯康說:
“知道。”
劉實沒再問。
他只是把告示貼遍了真定城四門。
第一天,來了十七個人。
第二天,來了二十三個。
第三天,來了五十一個。
到臘月二十,招滿了五百人。
沈晦聽說了這事,把高堯康叫去。
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份告示抄本。
“護衛商道,剿匪安民。”他念了一遍。
抬起頭。
“五百人?”
高堯康說:
“是。”
沈晦看著他。
“知道大宋律嗎?”
“知道。”
“知道還敢招?”
高堯康說:
“下官招的是民夫。”
“民夫不算兵。”
沈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民夫。”他重復。
“行,民夫。”
他把那份告示抄本扔在案上。
“既然是民夫,軍器監那邊的料,就別動了。”
高堯康說:
“不動。”
沈晦點點頭。
“去吧。”
高堯康走到門口。
沈晦忽然開口。
“高衙內。”
高堯康停住。
沈晦說:
“五百個民夫,夠干什么的?”
高堯康沒有回頭。
“夠守一座城。”他說。
他推門出去。
沈晦坐在案后。
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很久。
他笑了一下。
很淡。
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
加上齊云衛一百三十七,六百三十七。
人有了。
可高堯康每天晚上躺下,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什么?
他想了三天。
第三天的夜里,他在值房里對著那本新兵花名冊發呆。
楊蓁推門進來。
“還沒睡?”
高堯康抬起頭。
楊蓁端著個碗,碗里是熱騰騰的羊湯。
她把碗放在案上。
“劉實燉的,說你這幾天熬得太狠。”
高堯康低頭看著那碗羊湯。
沒喝。
楊蓁在他對面坐下。
“想什么呢?”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缺人。”他說。
楊蓁愣了一下。
“六百多人,還缺?”
高堯康搖頭。
“缺會帶兵的人。”
他頓了頓。
“劉實能帶,趙鐵柱能帶,周貴張橫練得不錯。”
“可他們都是什長、都頭的料。”
“要真打起仗來……”
他沒有說下去。
楊蓁明白了。
六百多人,看起來不少。
可真要拉出去對陣金兵,沒有一個真正打過大戰的將領,就是一群羊。
她沉默了一會兒。
“種經略那邊……”
高堯康看著她。
高堯康搖頭。
“我有什么資格求他。”
“那你……”
高堯康說:
“我試試吧”
“嗯。”
楊蓁想了想。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只是端起那碗羊湯。
喝了一口。
熱的。
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
那封信,他寫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寫什么。
是怎么寫。
“種經略鈞鑒:
晚輩高堯康,河北西路安撫使司軍器監主事,再拜上書。
真定練新軍六百,齊云衛舊部百余,合七百人。
然軍中乏宿將,士卒未經大戰,若遇金騎,恐難抵擋。
晚輩知種公麾下多虎賁之士,若蒙不棄,請遣一人,教邊軍實戰之術。
無論何人,晚輩必以師禮待之。
所需糧餉器械,晚輩一力承擔。”
他寫完。
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好。
封口。
阿福在旁邊等著。
“衙內,這信送哪兒?”
“種師道。”高堯康說。
“熙河路。”
阿福雙手接過。
“是。”
他跑了。
高堯康站在窗前。
看著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窗外,臘月的風刮得正緊。
十天后,回信到了。
不是信。
是一個人。
那天真定城下著雪。
很大。
鵝毛一樣往下飄。
高堯康正在軍器監看魯四試制新一批火銃。
阿福跑進來。
滿頭是雪。
“衙、衙內!城外來了個人!說是種經略派來的!”
高堯康放下手里的銃。
他往外走。
走到城門口,雪已經積了半寸厚。
那人站在雪里。
三十出頭。
一身半舊軍袍,洗得發白,但很干凈。
肩上落滿了雪,他沒拍。
就站著。
像一桿插在雪地里的槍。
他看見高堯康,抱拳。
“卑職王彥,種經略麾下準備將。”
他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種經略說,衙內這里缺個會打仗的。”
他頓了頓。
“卑職不會別的,就會打仗。”
高堯康看著他。
那張臉被北風吹得黑紅。
眼睛不大,但很利。
像鷹。
他看著那雙眼睛。
三息。
五息。
然后他側身。
“請。”
王彥進城的第一天,沒干別的。
他把那六百多個新兵挨個看了一遍。
從排頭看到排尾。
從隊首看到隊末。
看完,他找到高堯康。
“衙內。”
高堯康等著他說。
王彥說:
“兵是好苗子。”
他頓了頓。
“練法也對。”
他看著高堯康。
“可還差一樣。”
高堯康說:
“差什么?”
王彥說:
“沒見過血的人,上了戰場,十個能活三個,就是老天開眼。”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知道王彥說的是對的。
那些新兵,練隊列練得再齊,跑圈跑得再快,沒殺過人,沒被人在臉上砍過一刀,就不算兵。
他看著王彥。
“你有辦法?”
王彥說:
“有。”
“什么辦法?”
“拉出去。”
他頓了頓。
“打。”
王彥的辦法很簡單。
真定府往北五十里,有片山區。
那里有金兵的小股斥候。
也有潰散的遼兵、土匪、逃人。
王彥把新兵分成十隊。
每隊六十人。
輪流拉出去。
不打大的。
就找那些三五成群的游騎。
第一天,第一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