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回來了。
少了七個人。
死了兩個。
五個傷的。
帶回來三顆首級。
王彥看著那三顆首級。
又看著那些臉色發(fā)白、手還在抖的新兵。
他說:
“頭一回見血,死人,正常。”
“下一回,少死兩個。”
“再下一回,不死。”
新兵們站在那里。
有人低著頭。
有人攥緊拳頭。
王彥沒再說話。
他走到傷兵旁邊。
蹲下。
親自給他們換藥。
那天夜里,高堯康在值房里等他。
王彥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有血腥氣。
高堯康說:
“今天那五個傷的,怎么樣?”
王彥說:
“能活。”
他頓了頓。
“活下來,就是老兵。”
高堯康點點頭。
他沒有問那兩個死的人叫什么。
他知道王彥會記住。
每一個都會記住。
半個月后,王彥來找他。
“衙內(nèi)。”
高堯康放下手里的采買清單。
王彥站在案前。
“那些新兵,”他說,“可以了。”
高堯康看著他。
王彥說:
“打過三仗以上的,三百人。”
“見過血、沒打過仗的,兩百人。”
“剩下的,還要再練。”
他頓了頓。
“能用的,五百人。”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五百人。
從六百人里挑出來的五百人。
他問:
“傷亡呢?”
王彥說:
“死的七個,傷的三十二。”
“傷好了,還能回來。”
高堯康點點頭。
他看著王彥。
“這五百人,能打仗嗎?”
王彥沒有立刻答。
他想了想。
“打金兵的小股斥候,能打。”
“打三百人以上的金兵,得看怎么打。”
他看著高堯康。
“衙內(nèi),您那個火銃,有多少?”
高堯康說:
“現(xiàn)有的一百二十支。下個月能到兩百。”
“神臂弩呢?”
“五百張。”
王彥點了點頭。
他把這些數(shù)字在心里過了一遍。
然后他說:
“衙內(nèi)。”
“嗯。”
“卑職有個想法。”
高堯康等著他說。
王彥說:
“五人一伍。”
“一伍里,兩個火銃手,兩個弩手,一個伍長。”
“火銃手負(fù)責(zé)近戰(zhàn),三十步內(nèi),一槍一個。”
“弩手負(fù)責(zé)遠(yuǎn)程,百步之外,先打他幾個。”
“伍長負(fù)責(zé)看、聽、傳令。”
他頓了頓。
“這個打法,卑職想了很久。”
“火銃打得快,弩射得遠(yuǎn)。”
“兩樣配起來,金兵的騎兵沖不過來。”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看著王彥。
這個三十一歲的準(zhǔn)備將,站在他面前,用最樸素的詞,說著最要緊的事。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李綱。
那個在邸報上被斥為“妄狂”的人。
李綱說,金使驕橫,實窺虛實。
王彥說,火銃配弩,可遏騎沖。
他們都是對的。
可對的人,往往活不長。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窗。
臘月的風(fēng)灌進來。
很冷。
他沒有關(guān)窗。
只是轉(zhuǎn)過身。
看著王彥。
“從今天起。”他說。
“這五百人,叫獵兵。”
“五人一伍,按你說的編。”
“火銃、神臂弩,優(yōu)先配給。”
他看著王彥。
“你當(dāng)指揮使。”
王彥愣住了。
他看著高堯康。
“衙內(nèi),卑職只是準(zhǔn)備將……”
高堯康說:
“種經(jīng)略把你派來,是讓你幫我的。”
“現(xiàn)在我需要人帶兵。”
他頓了頓。
“你行不行?”
王彥沉默。
三息。
五息。
他抱拳。
彎下腰。
很深。
“卑職領(lǐng)命。”
那天夜里,高堯康給沈萬金寫了封信。
信不長。
“南方生意穩(wěn)住,尤其蜀地,務(wù)必布局糧道。”
“河北所需物資,按月發(fā)運,不可斷。”
“告訴蘇家,煤鐵再多送三成。”
他頓了頓筆。
又添了一行:
“你自己也小心。”
他把信折好。
封口。
交給阿福。
阿福接過來。
“衙內(nèi),這信往南邊送?”
高堯康點頭。
阿福應(yīng)了一聲。
跑了。
高堯康站在窗前。
窗外,王彥還在校場上。
火把星星點點。
獵兵們正在練夜戰(zhàn)。
五人一組。
火銃手在前。
弩手在后。
伍長居中。
跑起來,像五條腿的野獸。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拿起筆。
鋪開一張新紙。
寫第三封信。
這封信的臺頭是:
“李公鈞鑒。”
他寫得很慢。
“晚輩高堯康,河北西路安撫使司軍器監(jiān)主事,謹(jǐn)稟李公。”
“去歲至今,在真定府練新軍六百,制神臂弩三千,火藥足用。”
“今有西軍準(zhǔn)備將王彥相助,編獵兵五百,火銃配弩,五人一伍。”
“然孤軍懸北,不知朝局變幻,不知金人虛實。”
“公曾‘金使驕橫,實窺虛實’,晚輩深以為然。”
“若蒙不棄,愿聞公教。”
他寫完。
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
封口。
阿福不在。
他把信收進懷里。
他走到窗前。
推開窗。
冷風(fēng)涌進來。
他看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三天后,童師閔的信到了。
阿福從信報房里拿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衙內(nèi),童公子的信。”
高堯康拆開。
童師閔的筆跡很急。
“朝中蔡攸(蔡京子)為主,正議與金后續(xù)條款。或再出巨款,贖幽云空城。”
“此議若成,邊防必削。”
“兄在真定,早做準(zhǔn)備。”
高堯康看完。
他把信折起來。
收進抽屜。
和那些疊在一起的密信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王彥正在校場上練兵。
獵兵們五人一組,跑得滿身是汗。
火銃手端著銃。
弩手背著弩。
伍長腰間插著小旗。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轉(zhuǎn)身。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份還沒批完的獵兵編制冊子。
繼續(xù)往下寫。
窗外,臘月的風(fēng)刮得正緊。
他沒有關(guān)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