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是那天傍晚來的。
她穿著一身半舊勁裝,頭發隨便扎著,臉上還有操練時沾的灰。
她站在作坊門口,往里看。
高堯康正蹲在地上,跟魯四、吳師傅一起研究什么。
他手里拿著一個零件,翻來覆去地看。
火光映在他臉上。
他皺著眉。
嘴里說著什么。
楊蓁靠在門框上。
沒出聲。
就那么看著。
高堯康忽然抬起頭。
看見她。
愣了一下。
“什么時候來的?”
楊蓁說:
“剛來。”
她走進來。
蹲在他旁邊。
“這是什么?”
高堯康把手里的東西遞給她。
是一個銅鑄的機括。
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望山。”他說。
“弩上瞄準用的。”
楊蓁接過來。
對著火光看。
“比我家那張舊弩的望山,精細多了。”
她翻過來。
“這里加了一道槽?”
高堯康說:
“風偏刻度。”
“風大的時候,可以微調。”
楊蓁看著他。
“你自己想的?”
“魯四想的。”
魯四在旁邊連忙擺手。
“是衙內點撥的!草民就是照著做……”
楊蓁笑了。
她把那個望山還給高堯康。
“你這些工匠,”她說,“跟了你,算是跟對了。”
高堯康沒接話。
他低頭,繼續擺弄那個望山。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楊蓁蹲在旁邊,看著他。
很久。
她忽然說:
“你以前在汴京……”
她頓了頓。
“成天就是踢蹴鞠、逛酒樓、欺負人?”
高堯康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
“嗯。”
“那現在呢?”
高堯康想了想。
“造弩。”
楊蓁說:
“就這些?”
高堯康抬起頭。
楊蓁看著他。
那目光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還有呢?”
高堯康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
三息。
五息。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還有……”
他頓了頓。
“陪楊姑娘說話。”
楊蓁的臉騰地紅了。
她伸手。
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誰要你陪!”
拍得很輕。
高堯康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
又抬起頭。
楊蓁已經把臉別過去了。
火光里,她的耳廓紅得像瑪瑙。
魯四和吳師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悄悄溜了。
作坊里只剩他們兩個。
火盆里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高堯康忽然說:
“楊蓁。”
楊蓁沒回頭。
“嗯。”
“你爹守真定時候,用過神臂弩嗎?”
楊蓁沉默了一下。
“用過。”
“怎么樣?”
“好。”她說。
“可惜太少了。”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看著面前那排新造的神臂弩。
三十張。
整整齊齊。
弩臂在火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以后不會少了。”他說。
楊蓁轉過頭。
看著他。
高堯康說:
“往后真定城的守軍,人人都會有一張這樣的弩。”
他頓了頓。
“比這更好的。”
楊蓁看著他。
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拍。
是落在他胳膊上。
輕輕握了一下。
“我信。”她說。
然后她站起來。
“走了。”
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
停了一步。
沒回頭。
“明天我還來。”
她推門出去。
高堯康坐在原地。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
胳膊上被她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
他把那個望山拿起來。
對著火光。
繼續看。
嘴角彎了一下。
很淡。
蘇檀兒來的那天,是臘月初八。
她押著二十車煤鐵,從真定城北門進來。
沈記聯號的旗子在風里獵獵響。
沈萬金親自陪著她。
他跑進軍器監的時候,一臉得意。
“衙內!衙內!您猜誰來了?”
高堯康正在作坊里跟魯四說話。
他抬起頭。
沈萬金身后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二十出頭。
一身靛藍棉袍,頭發利落挽起,插一根素銀釵。
臉上沒有脂粉。
可那雙眼睛很亮。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目光從作坊里掃過。
那些忙碌的工匠。
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物料。
那排剛造好的神臂弩。
最后落在高堯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