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覺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累死。
是被紙埋死。
案頭的密件從一封兩封,變成一摞兩摞,變成堆成小山。
他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拆信。
城南皮貨行:北地皮貨商說,遼國大旱,牛羊死了三成。
城西布莊:河北來的客商講,那邊流民又多了,路旁常見倒斃。
城北車馬行:有軍漢喝多了吹牛,說禁軍三個月沒發足餉,營里怨氣大。
城東牙行:人牙子抱怨,這月從河北過來的流民小孩,比上月多兩成。
……
阿福把這些消息分門別類,抄成條陳,壓在衙內書案左上角。
右上角是沈掌柜的賬報。
右下角是弓弩院的工報。
左下角――
左下角以前是空的。
現在也滿了。
那是劉指使送來的齊云衛操練日志。
阿福每天在這些紙山里刨食,刨完左邊刨右邊,刨完上邊刨下邊。
他覺得自己像一只住在賬本里的耗子。
可衙內說,這叫“信報房”。
他阿福,是“信報房管事”。
阿福不懂什么叫“管事”。
他只知道,衙內說這話的時候,周貴在旁邊眼睛都紅了。
周貴說:“阿福你升官了!”
阿福說:“升什么官,就是多干活。”
周貴說:“那你怎么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阿福沒答。
他只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那堆信報又整理了一遍。
城南皮貨行的信,字跡潦草,一看就是掌柜自己寫的。他往北邊販過二十年的皮貨,遼國的羊皮什么成色,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他說大旱,那就是真旱。
城北車馬行的信,是賬房先生代筆,工工整整。軍漢酒后胡本來不該報,可他記下了。衙內說過,邊關異動,什么都能報,不準漏。
他把這些信按日期排好,用細麻繩扎成一捆。
然后提筆,在封皮上歪歪扭扭寫下:
“宣和四年六月下旬?北邊卷”
寫完,他愣了一會兒。
他阿福,大字不識一籮筐,從前只會跑腿傳話、挨罵背鍋。
如今竟在這汴京城里,掌管著幾十處眼線的信報。
他把那捆信報抱在懷里。
抱了很久。
然后放下。
繼續拆下一封。
劉實來的時候,阿福正被一堆賬本壓得抬不起頭。
他聽見腳步聲,從紙山里探出腦袋。
然后愣住了。
劉實今天沒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袍。
他穿了一身嶄新的玄色勁裝,腰間束皮帶,腳蹬烏皮靴。
身后站著五個人。
都是三十到五十歲的年紀,臉膛黑紅,手上布滿老繭。
他們站成一排。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東張西望。
就站著。
像五桿插在地上的槍。
劉實走到書房門口。
他抱拳。
“衙內。”
高堯康從案后抬起頭。
劉實說:“卑職今日辭了步軍司的差。”
他頓了頓。
“往后,只在齊云衛當差。”
高堯康看著他。
那件新勁裝的領口,漿洗得很硬,硌著脖子。
劉實不太習慣。
可他站得很直。
高堯康說:“知道了。”
他沒有問為什么。
也沒有說“歡迎”。
他只是從案頭拿過一本冊子,推到案邊。
齊云衛的名冊。
劉實接過來。
翻開。
第一頁寫著三十個人的名字。
他從懷里摸出一支禿筆,在自己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宣和四年六月廿七,正式入職。”
然后他把名冊遞給身后第一個人。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花白頭發,左臉頰一道長疤,從眉骨劃到下頜。
他接過筆。
“卑職魏大牛,熙寧八年入西軍,打西夏斷了三根肋骨,步軍司養了我七年閑。”
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很丑。
但一筆一劃。
第二個人。
“卑職孫二河,元豐四年入西軍,管器械賬目十四年。”
第三個人。
“卑職曹貴,原西軍斥候,左耳被西夏人的刀削了一半,聽不清,但眼睛好使。”
第四個人。
“卑職周石頭,西軍伙長,打西夏時傷了右肩,抬不過頭頂。可殺人的活兒,左手一樣干。”
第五個人。
他最后一個接過筆。
四十出頭,臉很白,不像當過兵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說:
“卑職姓孟,單名一個義字。”
他沒有說自己是哪年入伍、打過什么仗、落下什么傷。
他只是寫下名字。
把筆放下。
劉實在旁邊說:“他是文書。”
頓了頓。
“熙河路經略司的檔冊,他管了十二年。”
高堯康看著孟義。
孟義垂著眼,沒有說話。
高堯康沒有追問。
他把名冊收回來。
“魏大牛,負責訓練。”
“孫二河,器械賬目。”
“曹貴,斥候探報。”
“周石頭,軍法隊。”
他看著孟義。
“你留下。”
孟義抬起頭。
高堯康說:“王都頭那邊缺個幫手。弓弩院的賬目,你和他一起理。”
孟義愣了一瞬。
然后他彎下腰。
很深。
“是。”
他的聲音很輕。
像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沈萬金是第二天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阿福正把一摞信報往架子上碼。
沈萬金看了一眼那滿墻的格子。
北邊卷,南邊卷,京東卷,京西卷,朝堂卷,邊關卷……
他沒問這是什么。
他只是從懷里掏出一本賬冊。
翻開。
“衙內,沈記聯號上月新入七家。”
他拿筆點點數字。
“京東路三家,京西路兩家,河北路兩家。”
“總號三十七家分號,上月流水四萬七千貫。”
他把賬冊往前翻了三頁。
“河北路那邊――”
他頓了一下。
高堯康看著他。
沈萬金放下筆。
“衙內,”他說,“河北流民太多了。”
他的聲音有點澀。
“糧鋪那邊,賑濟粥棚開了四座,每日耗糧十五石。”
“上月虧了二百貫。”
他抬起頭。
“草民想――”
他又頓了一下。
高堯康等著他。
沈萬金深吸一口氣。
“草民想,這錢咱該花。”
他說完了。
屋里很安靜。
阿福抱著那摞信報,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見沈掌柜對衙內說“不”。
不是頂撞。
是他認定了一件事,比衙內還堅定。
高堯康看著沈萬金。
沈萬金沒有躲他的目光。
他的額角沁著細汗。
可他沒有低頭。
三息。
五息。
高堯康說:
“花。”
沈萬金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
“……衙內,咱上月剛給弓弩院撥了三千貫采買桑木……”
“花。”
“河北那邊賑濟是填不完的窟窿,這個月虧二百,下個月可能虧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