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的禮物,是當天傍晚送來的。
一個舊木盒,沒有漆飾,邊角磨得發白。
阿福雙手捧著,小心翼翼。
“衙內,楊家來人送了這個,放下就走了。”
高堯康打開。
里面是七八本書。
《武經總要》《守城錄》《歷代邊防奏議》……
都是舊書。
書頁泛黃,邊角卷起,有些地方被人翻得起了毛邊。
他一本一本拿出來。
拿到最底下,手指觸到一卷素帛。
他抽出來。
是一卷抄本。
封皮上沒有字。
他展開。
第一行,他認出了筆跡。
不是楊蓁的。
是童貫的。
這是童貫早年守西北時寫的邊防奏對。
密密麻麻,數千。
從軍需補給到邊寨布防,從士卒訓練到將官考課。
有些建議,朝廷采納了。
有些被駁回。
有些,根本沒有遞上去。
他在其中一頁停住。
那是童貫論“遼金之勢”的一段。
“……金人崛起,勢如野火。遼室雖衰,猶可為藩籬。聯金滅遼,是謂飲鴆止渴。”
高堯康看了很久。
他把這卷奏對收起來。
木盒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只有四個字。
楊蓁的字。
“知己知彼。”
他把字條折好。
和護腕收在一起。
高俅把兒子叫去書房,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陽從西窗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高堯康站在書案前。
高俅坐在書案后。
父子倆隔著滿室靜默,像兩尊對望的石像。
很久。
高俅開口。
“王黼的人,來找過你了。”
不是問句。
高堯康說:“是。”
高俅點點頭。
他看著兒子。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站在逆光里,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想說點什么。
“你不該得罪他。”
或者。
“你知道王黼是什么人嗎?”
或者。
“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簍子?”
可這些話在喉嚨里滾了三滾,最后出口的卻是:
“你……別把咱家折騰沒了。”
他的聲音很低。
不像訓斥。
更像嘆息。
高堯康看著他。
燈下那張臉,五十來歲,保養得宜。
可那一刻,他覺得父親老了。
老了很多。
他說:
“兒盡力。”
很認真。
像在許一個諾。
高俅愣了一下。
他看著兒子。
那眼神很復雜。
有惱怒,有擔憂,還有一絲他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揮揮手。
“出去吧。”
高堯康躬身,后退三步。
手扶上門框時,他停了一下。
“父親。”
高俅沒抬頭。
“嗯。”
“高家和童家加在一起,”高堯康說,“還對付不了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