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頭。
看著兒子。
那個背影站在門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
“……出去。”
高堯康推門走了。
高俅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像風穿過空堂。
“兔崽子。”他低聲罵。
嘴角卻彎著。
登州的紅腹錦雞,五日后送到汴京。
沈萬金親自押送,一路上換了三輛馬車,四撥人手,生怕這寶貝有個閃失。
雞籠抬進弓弩院時,周貴湊上去看了半天。
“……這不就是野雞嗎?”
張橫踹他一腳。
“這叫瑞禽!”
周貴揉著屁股。
“瑞禽不也是野雞……”
高堯康沒理他們。
他看著那只錦雞。
赤羽金翎,尾羽修長,在陽光下燦燦生輝。
確實漂亮。
他讓人把雞籠抬進后院。
然后寫了一封奏表。
很短。
“登州百姓于泰山腳下得此瑞禽,羽毛奇艷,見者稱異。臣不敢私藏,謹托童樞密轉呈御前。天降祥瑞,以賀圣朝。”
他寫得很慢。
一筆一劃。
寫完,他擱下筆。
看著那封奏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這是投機。
是用徽宗對祥瑞的癡迷,壓王黼一頭。
是他從前最不屑的那種手段。
可他還是寫了。
他把奏表折好。
“送童府。”
阿福雙手接過。
跑了。
三日后。
童貫通過內侍省,將那只錦雞送入宮中。
附奏稱“登州百姓于泰山腳下得此瑞禽,托高氏子轉呈”。
徽宗在延福宮觀賞此鳥半個時辰,龍顏大悅。
親筆賜名“赤靈鳳”。
命畫師繪圖,藏于秘閣。
賞登州百姓絹百匹,錢千貫。
那封奏表上“高堯康”三個字,被朱筆圈了一道紅。
王黼新得的祥瑞,被生生壓了一頭。
據說那天散朝,王少宰的臉色青得像他官袍上的仙鶴補子。
據說他回府之后,摔了三只建盞。
據說他的門客連夜開會,商討如何應對“高家那小子”。
可這些,高堯康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只錦雞進宮之后,火藥坊那邊的壓力小了許多。
軍器監沒有再派人來“交接”。
王黼也沒有再傳那句“識時務者”。
但童師閔帶來的消息說:
“王黼不會善罷甘休。”
“他只是換了個方式。”
高堯康說:“我知道。”
他把那份朱筆圈過的奏表收進抽屜。
和楊蓁的字條放在一起。
和童貫的邊防奏對放在一起。
和那本被翻卷邊的《孫子》放在一起。
窗外,蟬聲震耳。
已經是六月中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很久。
他想起史書上的一句話。
宣和四年,金兵南下。
他把手按在護腕上。
銅釘硌進掌心。
還是疼。
他沒有松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