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貴站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
又抬頭,看向場邊。
高堯康站在旗幟旁邊。
他沒有鼓掌。
只是把旗尖往左偏了一寸。
那是暗號。
――陣型左移。
周貴深吸一口氣,跑回自己位置。
上半場結束,31。
下半場開始,41。
第五個球進的時候,殿前司那個姓焦的隊長臉色已經青得像隔夜的韭菜。
他攔不住周貴。
不是周貴有多快。
是他根本不知道球會傳給誰。
明明是同一個方向突破,上一腳給了左路,下一腳就給了右路。
他想封堵傳球路線。
可齊云社的人跑得太活了。
那個沉默的四號,像條泥鰍,滿場亂竄。
他剛卡住左肋,四號就溜到右肋去了。
他追到右肋,四號又回撤接應了。
焦勝這輩子沒踢過這么憋屈的球。
他寧愿對面是十個花式盤帶的高手。
至少他知道該往哪下腳。
哨響終場。
51。
焦勝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對面那十一個人。
沒有人在炫技。
沒有人帶球連過三人。
他們只是傳球。
一腳。
一腳。
又一腳。
像一臺上了油的機器。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叔叔說:蹴鞠而已,踢不贏也不丟人。
他現在覺得,挺丟人的。
看臺上。
宋徽宗放下手里的茶盞。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月白道袍,頭發只用一根玉簪挽著。
可他坐在那里,整個球場的光都往他那邊聚。
那是四十三年天子養出的氣度。
哪怕只是笑一笑,也像春風拂過御花園。
“高太尉。”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懶散。
高俅跪在御座側后方。
“臣在。”
“卿子今年幾何?”
高俅垂首。
“回官家,犬兒今歲十九。”
徽宗點點頭。
他望著場邊那個執旗的年輕人。
剛才整場比賽,那面旗動了二十幾次。
左偏,右指,前壓,后撤。
每一個變向,場上的十一個人就像聽見號令的兵卒,齊齊整整跑出新的陣型。
徽宗見過無數蹴鞠。
他自己也踢。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蹴鞠。
“這不是踢球。”他說。
高俅心頭一緊。
“這是布陣。”
徽宗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
“有趣。”
他抿了一口。
“卿子可曾授職?”
高俅的背脊僵了一瞬。
他穩住呼吸。
“回官家,犬兒現為西園弓弩院監當。”
徽宗“哦”了一聲。
他把茶盞放下。
“少年老成。”
三個字。
很輕。
像隨口一夸。
可高俅知道,這三個字,今夜會寫進邸報。
明日會傳遍汴京。
后日會有人開始盤算――
高俅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怎么突然就“少年老成”了?
他跪在那里。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的后背,已經濕了一片。
他想起半年前,兒子昏迷在床,醒來第一句話是:“父親,那女子可還活著?”
他想起那天夜里,兒子站在滿地碎瓷片中央,說:“我想試試站著做人。”
他想起自己丟過去的那句“這世道,活下來才是本事”。
他把這些畫面按下去。
深深叩首。
“臣代犬兒,謝官家夸贊。”
徽宗擺了擺手。
“賜金帶一條。”
他頓了頓。
“讓他好好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