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護林站前的空地上,月光清冷如霜,將蘇晚和洛霓的身影拉得細長,也照亮了她們臉上尚未散盡的驚悸與茫然。老舊的“烏里揚諾夫斯克”引擎聲徹底消失在群山褶皺的黑暗深處,連同那個神秘莫測的男人一起,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混合了陳年機油、塵土、草藥以及一絲難以喻的、冰冷能量的余韻。
“他……就這么走了?”洛霓的聲音還有些發飄,她環顧四周破敗的木屋、叢生的荒草,以及遠處黑黢黢的山林輪廓,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哆嗦,“這鬼地方……真的安全嗎?”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強迫自己從混亂的思緒中抽離,努力集中精神,評估眼前的狀況。安全?靳寒說這里“暫時安全”,有“基礎補給和通訊設備”,向東三公里有公路。但這些話出自他口,其真實性需要打上問號。可眼下,她們別無選擇。“夜隼”癱瘓在山頂,洛霓的車也毀了,兩人徒步下山風險太高,這處廢棄的護林站,至少提供了有限的遮蔽和可能的對外聯絡手段。
“先……進去看看。”蘇晚的聲音有些干澀,她邁開步子,雙腿卻傳來一陣綿軟和刺痛。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穿著深色運動褲的膝蓋處,不知何時擦破了一大片,血漬混合著塵土,黏在布料上。剛才在山上緊張之下竟未察覺,此刻松懈下來,疼痛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你受傷了!”洛霓眼尖,立刻上前扶住她,語氣帶著擔憂,“嚴不嚴重?還有沒有別的地方?”
蘇晚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能走。除了膝蓋的擦傷,手臂、后背似乎也有幾處撞擊的淤青,但應該沒有傷筋動骨。更麻煩的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向那棟唯一的、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木屋。木屋的門虛掩著,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屋內一片漆黑,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霉菌氣味。洛霓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一束微弱的光柱劃破黑暗。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家徒四壁。只有一張布滿灰塵和蟲蛀痕跡的破木桌,兩把缺腿的椅子,角落里堆著些不知名的雜物,墻壁上掛著幾張早已模糊不清、疑似林區地圖的殘片。靳寒所說的“基礎補給”和“通訊設備”,連影子都沒看到。
“這……這就是他說的補給?”洛霓用手電掃了一圈,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被戲弄的憤怒,“連瓶水都沒有!通訊設備在哪?這鬼地方能有信號?”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靳寒難道是在騙她們?把她們扔在這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廢棄站點自生自滅?不,不像。以他的能力和行事風格,如果真想對她們不利,在山頂上或者車里就可以動手,沒必要多此一舉。難道……他說的是某種隱藏的東西?
“找找看。”蘇晚強打精神,忍著膝蓋的疼痛,開始仔細檢查屋內。桌子底下,墻壁縫隙,甚至那些雜物堆……洛霓也在一旁幫忙,兩人用手電微弱的光芒,一寸寸搜索。
就在蘇晚幾乎要放棄,認為靳寒可能只是隨口敷衍時,她的手無意中按在了木屋中央、那塊看起來與周圍別無二致、只是略微有些下陷的腐朽地板上。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機括彈開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那塊大約一平方米見方的地板,竟悄無聲息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向下的洞口,以及一道簡陋的鐵制扶梯。一股更加陰冷、但也相對干燥、帶著淡淡消毒水和某種金屬氣息的空氣,從洞口涌出。
蘇晚和洛霓都愣住了。手電光柱照下去,隱約能看到下方是一個大約四五平米見方、高約兩米的地下空間,墻壁似乎是粗糙的水泥,角落里似乎堆著些箱子和設備。
真的有“補給”!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希望。洛霓率先探身下去,蘇晚緊隨其后。扶梯有些搖晃,但并不難下。
地下室的空氣雖然陰冷,但確實比上面干凈許多,也沒有霉味。手電光下,可以看清這里陳設著幾個密封的金屬儲物箱,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一張小桌子,桌上居然擺著一臺老式但保養得不錯的軍用無線電臺,旁邊還有一個急救箱,甚至還有一個便攜式凈水裝置和幾包密封的壓縮食品。雖然簡陋,但對于她們現在的處境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
“我的天……”洛霓驚訝地打量著四周,“他……他怎么知道這里有這個地方?這看起來像是……某個秘密的安全屋?”
蘇晚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墻角一個不起眼的、深灰色的金屬箱上。那箱子的大小和款式,與靳寒手中那個發出詭異嗡鳴的金屬箱有幾分相似,但看起來更加陳舊,也沒有任何光暈或能量波動。箱子旁邊,散落著幾本筆記和一些用防潮袋封裝的圖紙、膠片。
她走過去,拿起一本筆記。翻開,里面是密密麻麻、極其工整、但字跡陌生的手寫記錄,用的是德文夾雜著一些拉丁文和奇怪的符號。她看不懂內容,但能認出其中一些反復出現的詞匯和圖案――“能量場畸變”、“生物共振頻率”、“非標準時空拓撲觀測”、“塞勒姆參照系修正”……以及,一些手繪的、極其精密的、類似于某種復雜儀器或能量回路的草圖。
其中一頁的頁腳,用花體英文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記錄者:khanjin.1997.08.觀測點:阿爾泰山脈,3號前哨站。”
khanjin.靳寒。1997年。將近三十年前。
蘇晚的手指微微發涼。這個地方,這些記錄,屬于靳寒,或者至少,屬于靳家。而且很可能是在很多年前建立的。他說的“暫時安全”,并非虛,這里是靳家(或“歸墟”項目)散布在各地的、用于“觀測”或執行秘密任務的眾多隱蔽據點之一。他帶她們來這里,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安全”,更是因為……這里是他熟悉的、可以掌控的“環境”。
“蘇晚,你看這個。”洛霓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正站在那臺軍用無線電臺前,指著旁邊一張貼在墻上的、泛黃的、手寫的操作指南和頻率表,“這上面……有加密呼叫代碼,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緊急聯絡頻段。其中一個標注是……‘l家緊急應答頻道-α’。”
l家?萊茵斯特家族?
蘇晚快步走過去,果然,在那張簡陋的頻率表上,用極其細小的字跡,標注著幾個代號和對應的頻段。其中一個,赫然寫著“l-α”,后面還跟著一組復雜的加密識別碼。這組識別碼的編碼規則,與她在“方舟”系統基礎培訓中了解到的、萊茵斯特家族內部使用的某套舊版應急通訊加密方式,有幾分相似。
靳寒的據點里,為什么會有聯絡萊茵斯特家族的應急頻道?是靳家多年來情報收集的成果?還是……在更早的某個時期,靳家與萊茵斯特家族之間,存在過某種不為人知的、短暫的、甚至可能是合作性質的接觸?
無數的疑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纏繞上蘇晚的心頭。靳寒這個人,以及他背后的靳家和“歸墟”項目,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與萊茵斯特家族的淵源,也似乎比她已知的更深。
“先……先試試能不能聯系上。”蘇晚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洛霓說。當務之急,是脫離這個險境,回到家族的保護之下。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洛霓點點頭,她雖然對電子設備不如蘇晚熟悉,但基本的操作還行。兩人按照操作指南,小心翼翼地將那臺老舊的軍用電臺開機,調整到指定的頻段,然后對照著那張泛黃的頻率表,嘗試輸入那組“l-α”的加密識別碼。
電臺發出嘶嘶的電流雜音,在寂靜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嘗試了幾次,識別碼似乎被接受,電臺進入了某種待機狀態,但并沒有立刻得到回應。
“可能……需要等待,或者有特定的呼叫時間。”蘇晚看著電臺屏幕上跳動的、意義不明的數字,低聲道。她不敢頻繁呼叫,以免暴露位置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我們……先處理一下你的傷。”洛霓放下電臺,轉身去拿那個急救箱。箱子里東西還算齊全,消毒水、紗布、繃帶、止痛藥,甚至還有一些基礎抗生素。
蘇晚坐在行軍床上,卷起褲腿。膝蓋處的擦傷比想象的嚴重,一片血肉模糊,沾滿了沙礫。洛霓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下手卻意外地輕柔,用消毒水仔細清洗傷口,然后撒上藥粉,用紗布包扎好。處理的過程中,蘇晚疼得額頭冒汗,但咬著牙一聲不吭。
包扎完畢,洛霓又給了她兩片止痛藥和一瓶水。蘇晚吃了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疲憊如同山一樣壓下來。身體的疼痛,精神的巨大沖擊,加上藥物的作用,讓她眼皮越來越重。但大腦卻異常活躍,不斷回放著山頂遇襲的片段,靳寒出現時的詭異場景,那低沉的嗡鳴,瞬間斃命的襲擊者,老舊的越野車,以及這個隱藏著無數秘密的地下據點……
“洛霓……”蘇晚強撐著快要合上的眼皮,看向坐在對面、同樣滿臉疲憊、抱著膝蓋發呆的洛霓,“今晚……謝謝你。”
如果不是洛霓邀請,她不會冒險出來,也就不會遭遇襲擊。但同樣,如果不是洛霓在場,她獨自面對那些襲擊者,后果不堪設想。更重要的是,洛霓身上那種不管不顧的真實與野性,讓她在窒息般的保護與算計中,難得地喘了口氣。
洛霓抬起頭,扯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謝什么,是我把你叫出來的,差點害死你……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她頓了頓,眼神有些復雜,“不過……那個靳寒,他到底……”
“我不知道。”蘇晚打斷她,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茫然,“我只知道,他很危險,他的目標……很復雜。你最好離他遠點。”
“那你呢?”洛霓看著蘇晚,“他明顯是沖著你來的。什么‘觀測’,什么‘數據’,什么‘星源’……蘇晚,你身上……到底有什么?”
蘇晚沉默了片刻。她不能,也不想對洛霓解釋“星源”和萊茵斯特家族的秘密。那會把她卷入更深的危險。
“一些……麻煩的家族傳承。”她最終只是含糊地說道,閉上了眼睛,“我很累,洛霓。我們輪流休息一下吧,注意電臺的動靜。”
洛霓看出她不想多談,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好,你先睡會兒,我看著。”
蘇晚沒有拒絕,她確實撐到了極限。身體放松下來,意識很快沉入一片黑暗。但睡眠并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破碎的畫面交織――紫色的煙霧,幽藍的戒指,靳寒冰冷的眼睛,尖銳的破空聲,詭異的嗡鳴,還有……左手無名指上,那始終溫潤、卻在某些時刻變得滾燙的“星輝之誓”戒指……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一片混亂的夢境和身體的不適中醒來。地下室里依舊昏暗,只有那臺老舊電臺屏幕發出的微弱綠光,和洛霓靠在墻角、似乎也陷入淺眠的呼吸聲。膝蓋處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喉嚨干得冒煙。
她摸索著找到水瓶,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入喉嚨,稍微緩解了不適。電臺依舊沉默,沒有回應。
難道這個頻道已經廢棄了?還是識別碼不對?又或者……“守夜人”那邊出了什么狀況,無法回應?
一絲不安,悄悄爬上心頭。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到,頭頂木屋的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與環境噪音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分散,輕緩,但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謹慎。
蘇晚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無!她猛地推醒旁邊的洛霓,用手捂住了她的嘴,用眼神示意上方。
洛霓瞬間驚醒,眼中閃過驚恐,但也立刻明白了蘇晚的意思。兩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頭頂那塊掩蓋著入口的地板。
腳步聲在木屋內停住了。接著,是翻動雜物、檢查地面的聲音。他們在搜索!
是“暗影之網”的殘黨?還是靳寒口中那個“可能仍在附近活動”的“關聯勢力”?又或者……是別的什么人?
冷汗,順著蘇晚的脊背滑下。她們被困在這個地下室里,唯一的出口就在那些人腳下!電臺沒有回應,她們手無寸鐵(電擊器在山頂搏斗時可能遺落了),蘇晚還受了傷……
絕境再現。
頭頂的搜索聲持續著,似乎有人踩過了那塊活動地板。蘇晚和洛霓的心跳幾乎要跳出胸腔。萬幸,那地板似乎偽裝得極好,沒有被發現。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對方遲早會發現端倪,或者干脆放火燒了木屋,她們一樣無處可逃。
蘇晚的大腦飛速運轉。硬拼毫無勝算。求援來不及。剩下的選擇……似乎只有祈禱那些人盡快離開,或者……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墻角那個深灰色的、與靳寒手中那個有幾分相似的金屬箱,以及旁邊散落的筆記和圖紙。
靳寒……他知道這個地方。他會不會……留下什么后手?或者,這里有沒有什么……可以啟動的防御機制?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她心中燃起。雖然與靳寒接觸的每一次都充滿危險和未知,但他似乎確實在某種扭曲的邏輯下,想要“保護”她這個“樣本”。而且,他把她們帶到這里,是否也算是一種……隱晦的“安置”?
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