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平臺的空氣仿佛被凍結(jié)、壓扁，只剩下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源自金屬箱的詭異嗡鳴，如同無形潮水，沖刷著每一寸空間，也擠壓著蘇晚的耳膜與胸腔。靳寒的身影，在幽藍(lán)色光暈的包裹下，如同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非人而神秘的存在，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節(jié)拍上，帶來難以喻的壓迫感。
“清除作業(yè)，開始。”
這五個字，平靜無波，卻比剛才那奪命的破空聲，更讓蘇晚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清除？清除什么？是清除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襲擊者？還是……清除包括她和洛霓在內(nèi)的，所有“意外”？
靳寒的目光，在蘇晚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眼神依舊深邃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在評估一件實驗儀器的損壞程度，或者記錄一個“觀測樣本”在極端壓力下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隨即，他移開視線，轉(zhuǎn)向那片剛才射出詭異彈丸、此刻卻死寂一片的黑暗樹林。
他沒有做任何明顯的動作，只是提著他手中的金屬箱，向前走了幾步，停在平臺邊緣，面朝樹林的方向。
嗡鳴聲驟然拔高了一個頻率，變得更加尖銳、急促，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震顫感。金屬箱表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銘文，此刻在幽藍(lán)光暈的映照下，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暗色流光。
“滋啦――！”
一種刺耳、類似強電流擊穿空氣、卻又混合了某種生物高頻嘶鳴的、難以形容的怪聲，猛地從那片黑暗樹林的某幾個方位同時爆發(fā)出來！伴隨著的，是幾聲更加凄厲、短促、充滿了極致痛苦與驚駭?shù)膽K叫！那慘叫聲不似人聲，扭曲變形，仿佛聲帶在瞬間被某種無形之力強行撕裂、灼燒！
蘇晚下意識地捂住耳朵，那聲音仿佛能直接刺入大腦，帶來針扎般的痛楚。她看到，在靳寒面對的那片樹林邊緣，幾叢灌木劇烈地晃動了幾下，隨即，幾道模糊的身影踉蹌著從中沖出，撲倒在地，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骼的姿勢，劇烈地抽搐、蜷縮，然后……迅速癱軟，再無聲息。
他們的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暗淡的、扭曲空氣般的波紋，在夜色下幾乎難以察覺，但那波紋所過之處，草木瞬間失去生機，呈現(xiàn)出詭異的焦黑狀。空氣中，彌漫開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臭氧、焦糊和某種……甜腥鐵銹味的怪異氣息。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從靳寒出現(xiàn)，到他“清除”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襲擊者，不過短短十幾秒。快到蘇晚甚至沒看清襲擊者具體有多少人，使用了什么武器，以及他們是如何被“清除”的。那金屬箱發(fā)出的嗡鳴和隨之而來的無形攻擊，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范疇，充滿了冰冷而詭異的、非自然的恐怖。
嗡鳴聲逐漸降低，恢復(fù)到之前那種低沉的、令人心悸的穩(wěn)態(tài)。靳寒依舊站在那里，提著金屬箱，背影挺拔，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撣去了衣角上的灰塵。幽藍(lán)色的光暈略微收斂，但依舊縈繞在他周身，將他與這片真實的山頂夜色，隔離開來。
死寂重新籠罩平臺，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山風(fēng)依舊呼嘯，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甜腥的鐵銹味，也吹不散蘇晚心中那不斷擴大的、冰冷的疑懼。
他救了她們？用這種匪夷所思的、近乎“抹除”的方式？
為什么？他不是一直在“觀察”她嗎？甚至可能策劃了“幽靈拍賣”來獲取針對“星源”的工具。他難道不應(yīng)該樂見其成，看著她陷入危險，記錄“星源”在危機下的反應(yīng)嗎？還是說……這次的襲擊，超出了他的“實驗”設(shè)計，干擾了他的“觀測”？所以他要“清除”這些不穩(wěn)定的“變量”？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另一場更加精密的、旨在測試她和“星源”在面臨“第三方致命威脅”及“意外救援”雙重刺激下，會作何反應(yīng)的……“實驗”？
無數(shù)個念頭在蘇晚腦海中激烈碰撞，讓她頭痛欲裂。她背靠著“夜隼”冰冷的引擎蓋，身體微微顫抖，不僅是后怕，更是一種面對完全無法理解、無法預(yù)測的存在時，本能的恐懼與無力感。手中緊握的電擊器，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洛霓！”蘇晚猛地想起還躲在車?yán)锏穆迥蓿瑥娙讨贿m，低聲喊道，“你怎么樣？”
黑色超跑的車門被猛地推開，洛霓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那標(biāo)志性的張揚與野性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驚悸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她看向靳寒背影的眼神，如同看著一頭從神話中走出的、不可名狀的怪物。
“我、我沒事……”洛霓的聲音有些發(fā)飄，她扶著車門，努力想站直，但腿腳明顯發(fā)軟。她的車身上，幾個猙獰的穿孔在幽藍(lán)光暈下清晰可見。“那、那是什么鬼東西……”她喃喃道，目光死死盯著靳寒手中的金屬箱。
靳寒仿佛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也沒有轉(zhuǎn)身。他依舊面對著那片死寂的樹林，仿佛在確認(rèn)“清除”是否徹底。片刻后，他微微側(cè)頭，目光似乎掃過了蘇晚和洛霓，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襲擊者身份已確認(rèn)，隸屬于‘暗影之網(wǎng)’亞洲分支，一個接受各類**險委托、技術(shù)手段偏向生物與能量武器應(yīng)用的雇傭兵組織。”靳寒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wěn)、清晰，如同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目標(biāo)明確，aurora小姐。行動模式分析，屬于高精度遠(yuǎn)程狙殺配合近距離補刀，旨在制造‘意外事故’假象。初步判斷，委托方可能與‘荊棘會’殘部，或?qū)Α窃础嬖谟J覦、且不介意采取極端手段的其他未知勢力有關(guān)。”
他居然在向她們解釋襲擊者的身份和目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分析天氣。
“你……”蘇晚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厲害，一時間竟不知該問什么。問他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問他為什么能瞬間“清除”這些訓(xùn)練有素的雇傭兵？問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出現(xiàn)，是意外變量。”靳寒似乎看出了她的疑問，自行給出了一個答案，語氣依舊毫無波瀾，“‘暗影之網(wǎng)’的介入，不在本次‘觀測’預(yù)期擾動范圍之內(nèi)。其行動模式粗暴，可能對‘星源’宿主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性損傷，干擾后續(xù)‘觀測’數(shù)據(jù)的有效性與連續(xù)性。因此，予以清除。”
他果然將一切都?xì)w為“觀測”和“數(shù)據(jù)”！襲擊者是“干擾變量”，清除他們是為了保證“觀測”的“有效性”和“連續(xù)性”！在他眼中，蘇晚的生命安危，與“星源”數(shù)據(jù)的完整性相比，孰輕孰重，似乎不而喻。他救她，并非出于善意或責(zé)任，僅僅是因為她這個“樣本”和“星源”這個“現(xiàn)象”的“研究價值”，不能因為一次“粗糙”的襲擊而被破壞。
這個認(rèn)知，比剛才的襲擊本身，更讓蘇晚感到一種徹骨的冰冷與荒謬。
“至于你，洛霓小姐，”靳寒的目光轉(zhuǎn)向臉色蒼白的洛霓，那眼神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評估的光芒，“你的出現(xiàn)，同樣是計劃外的擾動因子。不過，你在‘龍脊山路’的行駛數(shù)據(jù)，以及剛才面對襲擊時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為‘宿主’在非結(jié)構(gòu)化、**險社交與危機環(huán)境下的行為模式，提供了額外的、有價值的對照樣本。因此，你暫時被納入‘觀測’保護(hù)范圍。”
洛霓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聽不懂，又或者聽懂了但無法理解。她看著靳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憋出一句：“你、你他媽到底是誰？想干什么？”
靳寒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似乎完成了對現(xiàn)場的“評估”和“清理”，緩緩轉(zhuǎn)過身，第一次，正面、完整地面對著蘇晚和洛霓。幽藍(lán)的光暈在他周身流轉(zhuǎn)，讓他那張俊美卻毫無血色的臉，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妖異。
“此地已不安全。‘暗影之網(wǎng)’的失聯(lián)，可能會引發(fā)委托方或其他關(guān)聯(lián)方的進(jìn)一步行動。”靳寒的語氣，終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于“任務(wù)指令”的意味，“我的交通工具在下方備用通道。aurora小姐，洛霓小姐，請隨我離開。我會將你們送至安全區(qū)域。”
離開？跟他走？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緊。跟他走，意味著將自己和洛霓的安危，完全交到這個深不可測、行為邏輯異于常人的男人手中。天知道他會把她們帶到哪里，進(jìn)行什么樣的“觀測”或“研究”。
“不。”蘇晚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但堅定，“我們自己能走。我們的車……”
“你的車輛左前輪被特殊***擦傷，胎壓正在緩慢泄露，不足以支持高速撤離。洛霓小姐的車輛動力與傳動系統(tǒng)受損，無法啟動。”靳寒平靜地陳述事實，仿佛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山下可能還有‘暗影之網(wǎng)’的接應(yīng)或觀察哨。步行下山風(fēng)險極高。我的交通工具是當(dāng)前最高效、最安全的撤離選項。”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dāng)然，這是基于理性與效率的提議。選擇權(quán)在你們。但我必須提醒，距離此地最近的、由萊茵斯特家族控制的、可提供有效支援的安全點，直線距離超過十五公里，且需要穿越至少三處可能被監(jiān)控或設(shè)伏的路段。以你們當(dāng)前的狀態(tài)和車輛情況，安全抵達(dá)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七。”
他的分析冰冷而精確，像***術(shù)刀，剖開了蘇晚試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事實擺在眼前，“夜隼”確實在剛才的襲擊中被打壞了輪胎，洛霓的車更是動彈不得。徒步下山，在可能還有埋伏的情況下，無異于自殺。等待“守夜人”救援？信號被干擾，位置不明，等他們找到這里，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絕境，并未因襲擊者的“清除”而解除，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蘇晚感到一陣絕望的無力。她看向洛霓，洛霓也看向她，兩人眼中都充滿了掙扎與恐懼。跟靳寒走，前途未卜，可能落入更深的陷阱。不跟他走，眼前就是死路一條。
靳寒靜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也沒有進(jìn)一步的勸說，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們，仿佛在觀察兩只陷入困境、最終會如何選擇的實驗動物。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山風(fēng)嗚咽，空氣中甜腥的鐵銹味似乎更濃了。蘇晚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左手無名指上，“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的、一陣強過一陣的、滾燙的悸動。那悸動中，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難以喻的……警示？還是共鳴？
她不知道。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好。”最終，蘇晚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聲音干澀得仿佛砂紙摩擦，“我們跟你走。但是，”她抬起頭，直視著靳寒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必須立刻讓我們離開。而且，你要保證，不會再對我們進(jìn)行任何形式的……‘觀察’或干擾。”
靳寒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莫測。
“我可以保證，在將你們送達(dá)指定安全地點后，不會對你們的后續(xù)行程進(jìn)行主動干預(yù)或阻礙。”他選擇了措辭，沒有直接答應(yīng)“不再觀察”，只是說“不主動干預(yù)后續(xù)行程”，“至于‘觀察’……廣義的‘觀察’無處不在，狹義且具有侵入性的‘觀察’，在你們明確表示拒絕且處于安全狀態(tài)下，我會暫停。這是基于基本研究倫理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