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終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達康,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他才緩緩說道:“達康書記,這件事,非同小可。你提到的這些線索,非常重要,但也非常危險。我們必須慎之又慎。”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和深邃:“當務(wù)之急,有兩件事。第一,關(guān)于祁同偉,我會立刻處理,消除隱患,不能讓他成為我們的突破口。第二,關(guān)于易學習和毛婭……”
他重新坐回沙發(fā),端起茶杯,溫度已失,但他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目光顯得異常銳利:“你剛才說,想通過絕對可靠的關(guān)系去查。但這件事,我覺得,可以交給同偉?!?
李達康眉頭一挑,略顯意外。
高育良解釋道:“一來,公安系統(tǒng)本身就有刑偵、經(jīng)偵的力量,查這種經(jīng)濟問題、可能存在的商業(yè)賄買,本就是他們的專業(yè)范圍,比我們動用其他關(guān)系更隱蔽、更合規(guī)。二來,讓同偉去查,他自然會明白這是在辦什么性質(zhì)的事,是為誰辦事。既能敲打他,讓他收斂,也能讓他戴罪立功,更加緊密地和我們綁在一起。三來,公安的手段,有時候更快、更直接,可以接觸到一些我們其他渠道接觸不到的人和信息?!?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我會讓他組織一個高度保密的專案組,核心成員必須是絕對可靠、能守住秘密的。就以調(diào)查‘可能涉及黨政干部的商業(yè)違規(guī)行為’為名義,不直接指向易學習,先圍繞毛婭的茶葉生意、茶山承包合同、交易記錄、往來客戶,尤其是那些和易學習規(guī)劃項目有潛在關(guān)聯(lián)的企業(yè)和個人,把脈絡(luò)摸清楚。不需要立即拿到可以提交的鐵證,但要掌握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和人物,形成完整的證據(jù)鏈雛形。這樣,主動權(quán)就在我們手里?!?
李達康想了想,緩緩點頭:“育良書記考慮周到。用公安的力量,專業(yè)對口,也便于控制。只是……祁廳長那邊,要確保萬無一失,千萬不能走漏風聲,更不能讓他夾帶私貨,或者反過來被沙瑞金的人察覺?!?
“這個你放心。”高育良鏡片后的眼神閃過一絲冷光,“我會親自交代他。任務(wù)要辦好,嘴巴要閉緊。辦好了,之前的事,可以替他擋一擋;辦不好,或者出了紕漏……那就不只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恩威并施,也是一種不留退路的綁定。李達康明白,高育良這是要徹底把祁同偉拉上他們的戰(zhàn)車,用這件事來考驗和掌控他。
“至于舉報的渠道和時機……”高育良沉吟道,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擊,“我們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沙瑞金今天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有下一步動作。等他再次出招,等漢東的水被攪得更渾一些,等京都那邊或許出現(xiàn)某些對我們有利的變化……那時,或許才是打出這張牌的最佳時機?!?
他看向李達康,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到時候,達康書記,能不能請你想想辦法,把這件事……通過合適的途徑,反映給周瑾部長?如果有周部長在京都的關(guān)系幫忙遞話,或者哪怕只是點個頭,這事……或許就不是什么難事了?!?
李達康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浮現(xiàn)出明顯的為難和苦澀。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身體向后靠去,仿佛被抽走了一絲力氣:“育良書記,不瞞你說,上次周部長幫我指點了歐陽菁的事后,最后明確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和你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種被現(xiàn)實磨損后的疲憊:“周部長那個人,原則性極強,背景又深不可測。他上次出手,已經(jīng)是念著多年前那點微薄的舊情,破了例。現(xiàn)在再去找他……先不說他肯不肯幫忙,就算肯,我們拿什么去求?我們手里還有什么能讓他看得上眼的情分或者籌碼?更何況,他遠離漢東這是非之地,明哲保身還來不及,怎么會輕易卷入我們和沙瑞金的爭斗里?這明顯會給他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搖搖頭:“上次是救命,他念舊情,可以幫一次。這次是主動出擊,性質(zhì)不同。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
書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高育良也清楚周瑾的分量和原則,李達康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他似乎并不打算完全放棄這條線。
“達康,話是這么說?!备哂嫉穆曇艟従忢懫?,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引導,“‘情分到此為止’,是周部長的態(tài)度,但我們也要看具體是什么事。如果是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或者會給他帶來巨大政治風險的事,他當然不會管??扇绻巧婕暗綕h東發(fā)展大局,涉及到干部選拔任用的重大原則問題,甚至可能影響到更高層對漢東、乃至相關(guān)政策走向判斷的事情呢?”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鎖住李達康:“易學習這件事,如果真如你所說,存在家屬利用其影響力經(jīng)商謀利、甚至變相受賄的問題,那它就不再僅僅是我們和沙瑞金的意氣之爭。它首先是一個違紀違法的問題,一個干部‘帶病提拔’的嚴重組織問題。周部長身為高級干部,對這種觸碰紅線的問題,會沒有看法?會完全無動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