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漢東省檢察院大樓七層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停車場。
十月底的京州,陽光很好,但風已經帶著涼意。他身上的檢察制服熨得筆挺,肩章上的麥穗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常務副局長辦公室的門牌已經被摘下三天了,新的還沒掛上。
走廊里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其他辦公室隱約的電話鈴聲,能聽見自己手腕上那塊鐘小艾送的伯爵腕表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
三天前,他抵達漢東。省檢察院組織了一個簡短的歡迎儀式,新任檢察長孫銘――那位最高檢直接委派、在陳巖石案后空降而來的新任一把手,用二十分鐘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措辭標準,態度客氣,但眼神里沒有溫度。
“亮平同志,你是最高檢派來的骨干,業務能力突出,這次到漢東來,既是組織的信任,也是對我們省院工作的有力支持。”孫銘的發稿寫得四平八穩,“希望你能充分發揮專長,盡快熟悉環境,抓好反貪局的業務建設。有什么需要協調的,隨時跟我匯報。”
匯報。
侯亮平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不是“商量”,不是“溝通”,是“匯報”。
儀式結束后,孫銘單獨留了他五分鐘。檢察長辦公室很大,書柜里擺滿了法律典籍和文件盒,墻上掛著國徽。孫銘沒請他坐下,就站在辦公桌前,語氣平淡地補充了幾句:
“亮平同志,有些情況需要跟你交個底。省檢察院剛剛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整頓,陳巖石、季昌明、陳海,一長串的名字,你是清楚的。現在全院上下,首要任務是重建秩序、重塑形象。”
孫銘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所以,所有工作必須嚴格按程序走。案件的立案、偵查、批捕,每個環節都要有完整的審批記錄。你雖是常務副局長,主持日常工作,但涉及重大事項,必須經局黨組研究,再報我審批。記住,程序是紅線,誰也不能越。”
侯亮平點頭,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明白,檢察長。一定嚴格執行。”
“還有,”孫銘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名單,推到他面前,“這是反貪局現有的人員名單。經過整頓和重組,原來的人調整了接近百分之七十。現在的骨干,一部分是從最高檢和其他省份抽調的,一部分是從市、縣院選拔上來的。你要盡快熟悉人員,把隊伍帶好。”
侯亮平接過名單,快速掃了一眼。一百二十七個名字,他認識的不超過十個。那些曾經在漢東檢察系統赫赫有名的面孔――陸亦可、林華華、周正――全都消失了。名單后面附有簡短的備注,記錄著每個人的調入時間和原單位。
一個全新的、陌生的、由最高檢直接重塑的反貪局。
“另外,”孫銘最后補充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丁義珍脫逃案,是最高檢督辦的案件,你作為特派專員,要親自抓。但調查過程必須合規,所有取證、審訊都要按規定來,不要搞特別。漢東的情況……比較特殊,你要有數。”
“是,檢察長。”
走出檢察長辦公室時,侯亮平后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清晰的、冰冷的認知――孫銘在給他劃邊界,非常清晰、非常堅硬的邊界。
接下來的三天,這種認知被不斷印證。
他讓辦公室通知召開反貪局全局會議。應到一百二十七人,實到九十一人。缺席的三十六人中,十六人請假,二十人有“外勤任務”或“專案工作”。沒人解釋為什么不在會議通知中提前告知。
會議室里,他坐在主位,看著臺下。那些面孔大多年輕,眼神里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疏離。他講工作要求,講辦案紀律,講丁義珍案的重要性。臺下的人低頭記筆記,沒人提問。
他點名讓幾位處長發。每個人都站起來,用標準的工作語匯報本處室的“基本情況”和“下一步打算”,不涉及任何具體案件,不表露任何個人觀點。如同在背誦一份經過審核的官方文件。
散會后,他主動走向幾位看上去資歷稍老的干部,伸出手:“陳處是吧?我之前看過你在《檢察實務》上發表的關于職務犯罪偵查取證的論文,很有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