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放下茶杯,看了自己這個得意門生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同偉。”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沉穩,“事情沒有正式公布前,一切都只是猜測。組織上的安排,有通盤考慮,我們作為黨員干部,要做的就是堅守崗位,做好本職工作。”
“是是是,老師教導得對。”祁同偉連忙點頭,但臉上笑容不減,“我就是覺得……如果老師能主持漢東大局,對全省上下都是大好事。您有學識、有遠見、懂經濟、重法治,漢東正需要您這樣的掌舵人。”
他舔了舔嘴唇,又往前湊了湊:“那……如果老師真上去了,省里一些重要崗位的調整,是不是也會……順勢而為?比如公安廳這邊,一直缺個能統籌全局的……”
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那目光平靜深邃,像一潭看不到底的古井,看得祁同偉心里莫名一虛,臉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斂了些。
“同偉。”高育良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疏淡,“首先,我現在還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其次,即便將來組織上真有安排,人事問題也是集體決策,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最后――”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們讀書人,從政為官,講求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位子越高,責任越重,越要如履薄冰、慎獨慎微。汲汲于權位,乃是為官大忌。這話,你要記住。”
祁同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晌才訥訥道:“老師教訓得是……是我太浮躁了。”
“知道浮躁就好。”高育良重新拿起那本《資治通鑒》,語氣緩和了些,“公安廳的工作,你近期要格外用心。尤其在社會治安、掃黑除惡、配合金融風險化解方面,要拿出實打實的成績。這比什么都重要。”
“是,我一定認真落實!”祁同偉挺直腰板。
“去吧。”高育良擺擺手,目光已落回書頁。
祁同偉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上門。
書房重歸寂靜。
高育良卻久久沒有翻動書頁。他望著窗外,鏡片后的目光幽深復雜。
祁同偉的興奮,他豈會不懂?趙立春在京城的運作,他又豈會不知?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沉住氣。
周瑾在漢東掀起的那場風暴,雖然針對的是陳巖石,但其雷霆手段和深不可測的背景,已讓許多人暗自心驚。那年輕人離漢前留下的金融風險防控方案,更是一把懸在所有地方大員頭上的劍――玩虛的、搞花架子的時代,或許真要過去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越是眾望所歸,越要低調謙遜。
高育良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泛黃的紙角,那里有一行他用鉛筆寫下的批注,字跡清瘦克制: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他合上書,摘下眼鏡,長長吁了口氣。
棋局未定,落子無悔。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漢東這一局。
窗外的夜,還很長。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周瑾辦公室的燈,也依舊亮著。
全國房地產風險防控體系方案的最后一頁,他剛剛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靜夜里清晰可聞。
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人事更迭的喧囂里。
而在那一串串沉默的數字中,在那一條條繃緊的資金鏈上,在那一片片尚未封頂的樓宇陰影下。
他推開窗,夜風涌入。
明天,這份方案將直呈國務院。
而漢東的棋局,也該有個結果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