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周瑾正在審閱即將上報國務院的全國房地產風險防控體系方案第三稿,加密專線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的號碼,來自“政策與發展研究委員會”。
周瑾目光在屏幕上停留兩秒,接起。
“周瑾部長,我是趙立春。”電話那頭傳來溫和含笑的聲音,聽不出半點“休養”的落寞,“漢東一別已有數月,聽說你前些日子率隊南下調研,剛剛回京?一路辛苦。”
“趙主任。”周瑾語氣平靜,“調研工作,職責所在。您近來身體可好?”
“好,好得很。”趙立春笑聲爽朗,背景里隱約有瓷器輕碰的清脆聲,像是在茶室,“到底是京城的醫療條件好,幾個老毛病都調養得差不多了。就是閑不住啊――這不,聽說你回京了,就想約個時間,咱們敘敘舊。你在漢東那段時間,工作扎實,成效顯著,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和你交流交流。”
措辭很講究。不說“向領導匯報”,而是“交流交流”;不提具體事由,只說“敘敘舊”。親切中透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讓人難以拒絕。
但周瑾的回答沒有遲疑:“感謝趙主任關心。不過最近部里正在籌備幾項重要匯報,日程確實排得很滿。您看這樣可否?等工作告一段落,我主動約時間向您請教。”
“哎呀,工作要緊,工作要緊。”趙立春聲音里的熱情絲毫未減,“你們年輕人有干勁兒,是好事。那就等你忙完這陣,咱們再約。對了――”
他話鋒微轉,語氣添了幾分長輩式的關切:“你們搞的那個什么……房地產風險防控,我看了幾期簡報,思路很好。但牽扯面廣,壓力不小吧?有什么需要我這邊協調的,盡管開口。雖然現在退居二線了,但幫你們年輕同志推推輪子、說說話,還是可以的。”
橄欖枝遞得很直白,卻也包裹在“關心工作”的糖衣里。
周瑾眼神微凝,語氣依舊平穩:“感謝趙主任支持。目前方案還在完善階段,等需要時,一定向您匯報請教。”
“好,隨時歡迎。”趙立春笑聲收尾,“那就不打擾你了。保重身體,年輕人也要注意勞逸結合。”
“謝謝趙主任關心。”
電話掛斷。
周瑾放下聽筒,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中。
秦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邊:“趙主任……很著急。”
“嗯。”周瑾拿起筆,在面前的文件頁腳批注了幾個字,“沙瑞金提名的事,應該在高層會議上正式提出來了。鐘家攻勢越猛,他就越需要爭取分量足夠的砝碼。”
“但他不該找您。”秦剛低聲道,“周家從未介入這種層級的派系之爭。”
“他不是要周家介入。”周瑾合上文件夾,聲音很淡,“他是要一個態度――或者至少,要一個‘不反對’的默認。只要我答應和他見面吃飯,哪怕什么實質內容都不談,對外釋放的信號就足夠了。”
他頓了頓:“可惜,他現在最需要的,恰恰是我最不能給的。”
棋子只能待在棋盤上。而真正的棋手,永遠不會讓自己成為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人選確定前,他還會再找機會。”周瑾起身,走到窗前,“不過快了。塵埃落定之后,他約不約我,我也未必有空了。”
窗外,京城華燈初上。權力場上的每一次日落月升,都伴隨著無數暗涌的潮漲潮退。
漢東,省委家屬院。
高育良放下手中那本《資治通鑒》的注釋本,摘下老花鏡,輕輕揉了揉眉心。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老師,是我。”祁同偉的聲音隔著門傳來,透著一股掩不住的興奮。
“進來。”
祁同偉推門而入,手里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臉上紅光滿面。他小心地將茶杯放在書案上,語氣熱切:“老師,我剛從公安系統那邊聽到些風聲……京里關于省委書記人選的討論,風向好像越來越明朗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開浮葉,啜了一口,沒接話。
祁同偉卻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幾個渠道傳回來的消息都說,趙書記……哦不,趙主任在京城活動得很有效果,支持您接任的呼聲很高。再加上您在漢東這些年的政績和威望,這事……是不是十拿九穩了?”
他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高育良,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隨之水漲船高的前程――副省長兼公安廳長,甚至更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