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上午十點,中央關于漢東省委主要負責同志職務調整的決定,通過機要系統正式下發。
沙瑞金同志任漢東省委委員、常委、書記。
短短一行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漢東省權力結構的深水區,激起了層層疊疊、不見底的暗涌。
省委大樓,高育良辦公室。
窗簾半掩著,陽光被切割成銳利的光斑,斜斜地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高育良就坐在那片光影交界處,背對著門,面向窗外。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整整二十分鐘了。
桌上那杯秘書剛進來時泡的茶,早已沒了熱氣,浮葉沉在杯底,像凝固的墨跡。
通知文件就攤開在手邊,每一個字他都反復看了不下十遍。沙瑞金。一個對他來說并不陌生,卻也從未真正放在對等位置上的名字。中央部委出身,紀檢系統干將,岳家頗有影響,近年來在幾個省份的調整中表現“亮眼”――這里的亮眼,往往意味著原有格局的打破。
沒想到,這把刀,最終落在了漢東,落在了他高育良觸手可及的位置上。
胸腔里堵著一股郁氣,沉甸甸的,壓得呼吸都有些發澀。幾個月來的期待,趙立春信誓旦旦的運作,他自己暗中梳理的人脈,那些若隱若現的“好消息”……此刻都成了尖銳的諷刺。不是輸在能力,不是輸在政績,甚至可能也不是輸在所謂“站隊”。那輸在哪里?就因為沙瑞金背后的勢力?還是因為……周瑾那場風暴之后,上面覺得漢東需要一把更“鋒利”、更“不留情面”的刀?
他猛地閉上眼,手指用力掐住了眉心。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就在這時驟然響起。鈴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高育良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緩緩轉過身。他看著那部電話,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個他爛熟于心的京城區號。深吸一口氣,他接起。
“育良啊?!?
電話那頭傳來趙立春的聲音,依舊是那個語調,卻透著一股罕見的、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些沙啞。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只有四個字:
“我盡力了?!?
說完,便是短暫的沉默。電流的嘶嘶聲里,能聽到一聲極輕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卻又充滿無奈的嘆息。
高育良握著聽筒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千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同樣干澀的一句:“……我明白,老領導。辛苦了?!?
“以后……保重?!壁w立春的聲音更低了些,隨即,電話掛斷。
忙音嘟嘟地響著。
高育良慢慢放下聽筒,那冰冷的塑料外殼貼在掌心,久久不散。一句“盡力了”,就是交代。所有的承諾、布局、期待,都被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收了尾。他成了棄子?不,或許連棄子都算不上,只是一盤大棋里,沒能走到預定位置的卒。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后面的墻上發出悶響。
祁同偉幾乎是沖了進來,臉色煞白,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連門都忘了關。他沖到高育良桌前,聲音因為急切和難以置信而有些變調:
“老師!這……這不可能!我親眼看到的,趙書記……趙主任的親筆信!不止一封!上面推薦的明明就是您!中央怎么會……怎么會派沙瑞金來?!是不是搞錯了?!”
他語無倫次,眼神里充斥著巨大的恐慌。沙瑞金空降,意味著漢東的公安系統,乃至他祁同偉夢寐以求的副省長的位置,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不祥的陰影。他太清楚沙瑞金這類干部的作風了。
“老什么師!”高育良猛地抬頭,鏡片后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無比,聲音里壓著一股即將爆發的火氣,“工作時間,稱職務!”
祁同偉被他這一吼嚇得一哆嗦,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高育良胸口起伏了幾下,強壓下那陣翻涌的煩躁。他看著祁同偉那張寫滿驚慌和野心的臉,忽然感到一陣極度的厭惡和疲憊。就是這些人,這些汲汲營營、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上位”上好雞犬升天的人,整天在耳邊聒噪,才讓他也一度產生了唾手可得的錯覺!
“你親眼看到?”高育良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譏誚,“你看到的,只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推薦信?到了那個層面,一紙推薦信算什么?幼稚!”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祁同偉面前,目光如刀,上下掃視著他:
“祁同偉,我提醒過你多少次?把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收一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個山水集團的高小琴,還有那個什么……趙瑞龍攪和得不清不楚!山水集團的股份,你退了沒有?!”
祁同偉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眼神躲閃:“老……高書記,我……我跟高總只是正常朋友往來,股份的事早就……”
“正常朋友?”高育良打斷他,冷笑一聲,“沙瑞金是什么人?他最擅長查的就是這種‘正常朋友’!我告訴你,立刻、馬上,把你和山水集團所有的經濟往來斷干凈!還有那個高小琴,少接觸!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做你的公安廳長!再讓我聽到半點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