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機場高速,窗外熟悉的都市天際線在暮色中冷硬如鐵。周瑾沒有回部里,也沒有回家,而是讓車隊徑直駛向西山。
書房內,燈光溫潤。
“瘦了,眼神更利了。”父親周承邦將剛沏好的茶推過來,“漢東一役,干凈利落。”
周瑾雙手接過,簡要匯報了案件收尾與房地產風險報告的緊急程度。父親靜靜聽著,手指在黃花梨扶手上輕點,末了說:“報告的事你定優先級。但有些水下的波瀾,你該知道。”
侍立一旁的秦剛上前一步,聲音平穩:
“第一,趙立春主任委員已到京,名義休養,實則未停。近半月親筆寫了數封推薦信,力推高育良接任漢東書記。”
“第二,趙對安排的閑職不滿,正活動謀求實權副首長職位。而同一職位,鐘家的鐘鳴同志志在必得。”
周瑾眉梢微挑。鐘鳴,鐘小艾的父親。
“因此,趙、鐘已成直接競爭關系。”秦剛語速不變,“鐘家自知根基不及趙系,故采取迂回――聯合沙瑞金的岳父張家,全力推沙瑞金入漢東。”
周瑾啜了口茶。清冽茶香中,思緒沉凝。
好一招陽謀。借高層可能存在的、對趙立春長期主政某些方面“敲打”的微妙風聲,行打擊政敵、爭奪高位之實。沙瑞金成了鐘家擲出的過河尖兵。
“鐘家在紀檢系統有些影響力,”周承邦淡淡開口,“但也僅此而已。將一省治所當作派系私斗戰場,終是落了下乘。”
周瑾明白父親話中深意。周家立足之本在于縱觀全局、務實為國。這種可能影響一地穩定的傾軋,不為周家所取。
“沙瑞金若去,為打開局面、給背后推力交代,恐怕不止敲打。”周瑾沉吟,“掀起一場比我們之前更針對‘人’的風暴,可能性極大。”
而這,恰恰可能干擾他接下來要全力推動的、需要地方平穩配合的全國性金融風險防控。
秦剛繼續匯報,信息比想象中更焦灼:
“另有背景需注意:五個多月前空降漢東任省紀委書記的田國富,據可靠分析,正是鐘家為今日局面布下的關鍵棋子。”
周瑾恍然。鐘家布局深遠,早已為沙瑞金可能的入主,提前安插了掌管紀律刀把子的“自己人”。
然而――
“少爺,目前漢東格局已迥異以往。”秦剛話鋒一轉,“陳巖石勢力被連根拔起后,省檢察院反貪局系統經歷了徹底重組,目前處于高度敏感、力求平穩階段。”
他稍頓,語意更深:“換之,即使沙瑞金上任,他也將面臨尷尬:無法像外界想象那樣,直接憑借紀委、尤其是反貪局的鋒利刀刃開展大規模‘反腐’作為開路先鋒。田國富作為紀委書記或許能提供支持,但反貪局非紀委直屬,行動受多重制約。在現有敏感態勢下,大規模動用反腐力量,既缺乏由頭,也易引發不可控反彈。”
周承邦緩緩道:“沙瑞金若去,首要是穩局、撫民、發展經濟。鐘家希望他做的事,短期內很難大刀闊斧進行。沒有了現成的、鋒利且聽指揮的反腐利劍,他這把‘刀’如何出鞘?這是現實問題。”
周瑾陷入沉思。
前世電視劇里,沙瑞金倚仗侯亮平與反貪局,掀起驚濤駭浪。但在此刻的真實漢東,這條路幾乎被堵死。陳巖石倒臺引發的清洗后遺癥,使得反貪力量的使用變得極其敏感復雜。
沙瑞金如果上任,他的“新官三把火”,第一把或許就不能是“反腐”,至少不能是傳統意義上疾風驟雨式的反腐。
那么,他會燒向哪里?經濟?民生?還是尋找新的權力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