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家這一步算盤打得精,卻也留下了難題。”周瑾指尖輕扣桌面,“他們給了沙瑞金一個相對親和的紀委書記,卻沒能為他準備好即刻可用的反腐尖兵。沙瑞金面臨的,可能是一個需要他更多依靠政府治理能力、經濟手腕和個人政治智慧去打開的局面。”
他頓了頓:“從這個角度看,他與高育良的競爭,或許更接近于執政能力的比拼,而非單純的派系清洗能力。”
但這只是理想化推演。派系斗爭的慣性、鐘家的期望、趙系的反彈,都可能迫使沙瑞金采取更激烈動作。而沒有得心應手的反腐利器,他會如何操作?尋求更高層面授權?從其他領域尋找突破口?還是暫時隱忍,聚焦經濟民生?
這是一個巨大不確定因素,也是周瑾需要警惕的變量――任何試圖繞過正常程序、強行開辟“第二反腐戰場”的行為,都可能再次攪亂漢東剛剛開始恢復的秩序,沖擊他正在全力推進的金融風險化解大局。
“父親,”周瑾抬起頭,目光清正,“漢東書記誰屬,自有中央通盤考量。但我所慮者,無論最終是哪把‘刀’落下,漢東不能再亂。我們剛剛抽走腐敗的薪柴,不能再點燃派系斗爭的野火。”
他將面前兩份文件向前推了推。
一份是《關于漢東省金融風險化解及民生保障特定事項的試行指導意見》的試點簡報――過去一個月,他帶領攻堅小組拿出的方案,已在三個試點地市取得實效:跨境資金追回取得突破,首批爛尾樓工地重新響起轟鳴。
另一份,是厚重的《關于全國房地產行業高杠桿運行風險的預警與防范建議》。
“尤其是這份報告所預警的風險,漢東這類省份正是潛在重災區。”周瑾聲音沉穩有力,“我需要讓有關方面明白,當下中國,任何重要地方大員的選用,必須將其對復雜經濟局面的理解力、掌控力,以及配合中央宏觀政策調整的執行力,放在至關重要位置。維穩不僅是政治上的,更是經濟上的、社會心理上的。不能再出一個只懂權術、不顧民生的書記。”
周承邦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定,那是屬于這一代改革者、護航者的擔當。他緩緩點頭: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份報告,以及你基于報告對地方主官提出的隱性要求,會以適當方式傳遞到應有層面。我們不介入具體人選之爭,但經濟安全的底線,必須成為衡量一切決策的壓艙石。”
“正是如此。”周瑾松了口氣。
這就是他的立場,他的“守正”。守護國家經濟金融安全之“正”,以此“出奇”,去影響、去規范那些圍繞權位的紛爭,將它們可能產生的破壞力,導向建設性軌道。
離開書房前,周承邦似不經意提了一句:“趙立春那邊,或許會找機會與你‘敘舊’。此人……心思頗深,如今又值關鍵之時,你心中有數即可。”
“我明白。”周瑾點頭。
坐進返回市區的車里,京都夜色已濃,華燈璀璨。周瑾按下車窗,讓微涼夜風吹拂臉龐。
漢東的硝煙散去,京都的博弈正酣。但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戰場,不在這人事浮沉的政海一角,而在那份報告所揭示的、關乎國運的金融深水區。
“回部里。”他吩咐司機,“通知相關司局負責人,明天上午八點召開房地產風險預警報告內部研討會,準備向國務院專題匯報材料。”
“是!”前排秦剛肅然應道。
車輛無聲匯入流光溢彩的車河。周瑾閉上眼,腦海中不再是趙立春、鐘鳴或是沙瑞金、高育良的面孔,而是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負債率數字、一條條錯綜復雜的資金鏈條、一片片依托高杠桿堆積起來的城市森林。
風暴,從未遠離。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即將來臨。
而他,已握緊了自己最堅實的棋子――一份經實踐證明可行、關乎國計民生的解決方案,以及不容動搖的底線:
無論棋局如何變幻,必須確保“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風險”這盤更大的棋,不受干擾,穩步前行。
夜色深處,京華如棋盤,萬千燈火如棋子。
真正的對弈,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