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色的懿旨，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在葉府、在金陵城激起的波瀾，久久未能平息。葉深即將奉旨入京，為皇后娘娘診治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驚嘆、羨慕、嫉妒、擔憂、猜疑……種種情緒，在金陵城上空交織、發(fā)酵。葉家這艘本就引人注目的大船，此刻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頂端，聚光燈下，纖毫畢現(xiàn)。
接旨后的兩日，葉府門庭若市，卻又透著一股難以喻的詭異氣氛。前來道賀的官員、士紳、商賈絡(luò)繹不絕，禮物堆積如山，諛辭如潮。但葉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笑容與恭維之下，掩藏著的試探、揣度，甚至是幸災樂禍的冷眼。皇后久病，宮中太醫(yī)束手，此去吉兇難料。治好了，自然一步登天，恩寵無限；治不好，甚至稍有差池，那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更何況，京城水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葉深一個毫無根基的江南商賈之子，驟然卷入宮廷漩渦，無異于羊入虎口。
新任知府李墨林，在公開場合對此事未置一詞，只是吩咐衙門做好相應(yīng)安排，確保葉深能按時啟程。但他那“靜候佳音”的話語，以及其人對商賈一貫的微妙態(tài)度，卻像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在葉家上空，也預示著葉深離鄉(xiāng)后，葉家在金陵的處境，未必能如現(xiàn)在這般順遂。
內(nèi)憂外患，迫在眉睫。葉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安頓好家族內(nèi)外一切，做好最壞的打算，然后，孤身奔赴那未知的、充滿機遇與兇險的龍?zhí)痘⒀ā?
接旨第三日傍晚，葉深在聽濤軒設(shè)下家宴，沒有邀請任何外人，只有葉家核心的寥寥數(shù)人：臥病多日、精神稍好的老太爺葉承宗，依舊沉默寡、但堅持出席的父親葉文柏，主持家族商業(yè)的三叔葉文竹，以及韓三。這或許是他離鄉(xiāng)前，與至親家人的“最后晚餐”。
宴席不算豐盛，但很精致，都是葉深平素喜愛的清淡菜式。廳內(nèi)燈火通明，卻掩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離愁。老太爺葉承宗坐在主位，面容蒼老，眼神卻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許多，他看著坐在下首的葉深，這個曾經(jīng)被他忽視、甚至因其母之事而心存芥蒂，如今卻以一己之力撐起風雨飄搖的葉家，甚至即將代表葉家走向更高舞臺的孫子，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深哥兒，”葉承宗緩緩開口，聲音嘶啞，“此去京師，路途遙遠，宮中……規(guī)矩大，人心深。你……要處處小心，謹慎行。治病救人，是你的本分，但也要量力而行，莫要強求，更莫要……卷入不該卷入的是非。”他話中充滿了擔憂與無力。葉家雖在江南有些根基，但在皇權(quán)面前，不過螻蟻。他無力為孫子遮風擋雨，只能叮囑。
“孫兒謹記祖父教誨。”葉深起身，為祖父斟了一杯溫酒，恭敬道。
葉文柏一直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碗筷，此刻也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葉深，嘴唇嚅動了幾下，才低聲道：“深哥兒……為父……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母親。此去……保重。若事不可為……平安回來，葉家……總還有你一處容身之地。”這大概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和解與關(guān)懷的話語了。葉爍的死，似乎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絲精氣神，但也讓他對眼前這個曾經(jīng)虧欠良多的兒子，生出了一絲遲來的、夾雜著愧疚的牽掛。
“父親放心，孩兒曉得。”葉深心中微澀，也為父親斟了一杯酒。
葉文竹則顯得憂心忡忡：“深哥兒，京中局勢復雜，咱們在那邊毫無根基。我已讓人快馬加鞭，給京中幾位與我們有些藥材往來的老關(guān)系遞了信，但恐怕……作用有限。你孤身一人，錢財方面不用擔心，我已讓‘匯通’錢莊開了最高等級的兌票，在京中任何分號都可支取。只是這人事……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顧大人和蕭先生那邊，可有什么交代？”
“三叔費心了。”葉深點點頭，“顧大人已修書幾封，讓我?guī)Ыo京中幾位與他有舊、品性尚可的官員，或可提供些許方便。蕭先生也答應(yīng)，會動用蕭家在京的人脈，暗中照拂。但終究是外力，關(guān)鍵還在自身。”他看向葉文竹，神色鄭重，“三叔，我走之后，家族內(nèi)外，就全靠您和韓三了。李墨林李大人那邊，務(wù)必小心應(yīng)對，生意上寧可收縮一些，利潤薄一些，也絕不可授人以柄。族學和‘工匠學堂’要繼續(xù)辦，這是家族的未來。‘研造堂’那邊，一切照舊，但所有成品和半成品，包括圖紙，必須嚴格封存，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調(diào)用。若有緊急情況……”他取出一枚特制的、刻有葉家暗記和簡易防護紋路的銅符，交給葉文竹，“可持此符，去棲霞山尋魯師傅，他知道該怎么做。”
魯師傅如今已不僅僅是匠人，更是知曉部分“研造堂”核心秘密、且對葉深絕對忠誠的關(guān)鍵人物。葉深在離京前，已與他深談，并留下了幾道特殊的、結(jié)合了“源初代碼”之力與“火溫石”特性的“信符”，作為緊急情況下的聯(lián)絡(luò)與后手。
葉文竹鄭重接過銅符，貼身收好。“你放心，家里有我。你在外，一切以自身安危為要。”
韓三站在葉深身后，眼眶微紅，強忍著情緒。他自幼跟隨葉深，名為主仆，實為兄弟臂助，如今少爺要孤身赴險，他卻不能隨行（懿旨只宣葉深一人），心中滋味難。
“韓三，”葉深轉(zhuǎn)頭看向他，“府中護衛(wèi)，你要重新整頓，加強訓練和警戒。尤其是老太爺、父親、三叔，以及‘研造堂’、族學等關(guān)鍵之處的安全，絕不可有失。我留給你幾樣東西。”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里面是幾枚剛剛完成、效果尚可的“清心佩”，以及三枚鴿卵大小、表面有著奇異紋路的“火溫石”圓球――這是“預警鈴”的極度簡化版，只能感應(yīng)極其強烈的惡意與殺氣，并在佩戴者附近數(shù)尺內(nèi)發(fā)出一次輕微震動示警，且僅能使用一次。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基礎(chǔ)的防護手段了。
“這些你貼身帶著，分給關(guān)鍵之人。另外，我教你的那套呼吸法和簡單的感知訓練，每日不可間斷。若有異樣，立刻通過顧大人或蕭先生的渠道，設(shè)法傳信給我。”葉深叮囑道。韓三的忠誠和能力毋庸置疑，是他留在金陵最可靠的耳目和臂膀。
“少爺放心！韓三在，葉府在！”韓三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卻堅定。
這頓“最后晚餐”，在略顯壓抑和傷感的氣氛中結(jié)束。老太爺體力不支，早早被扶回松鶴堂休息。葉文柏也默默回了佛堂。葉文竹和韓三去安排明日送行及后續(xù)事宜。
葉深獨自走出聽濤軒，來到后花園。秋夜已涼，月華如水，灑在凋零的荷塘與蕭瑟的草木上，平添幾分寂寥。他撫摸著胸口的玉佩，感受著其中溫潤而有力的搏動，以及與腳下大地、與遠方紫金山那更加清晰堅韌的聯(lián)系。
經(jīng)過他不懈的努力，“四象鎮(zhèn)界陣”的修復取得了顯著進展。“隱蹤”陣眼已完全恢復，陣法的隱匿效果達到了母親布置后的最佳狀態(tài)，足以屏蔽絕大部分來自“天目”體系的常規(guī)探測。“生門”、“離火”陣眼也基本穩(wěn)定。只有“坎水”陣眼，因位于玄武湖底，環(huán)境特殊，修復緩慢，但聯(lián)系已然建立。整個大陣雖然距離完全恢復巔峰威力還差得遠，但基本的框架已穩(wěn)，自我修復能力大大增強，與此界天地的聯(lián)系也更加緊密。這讓他對遠行后，金陵這邊的“基本盤”安危，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放松。懷中那枚“清心佩”，在接旨后的這兩日，又發(fā)生過一次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異動。雖然瞬間即逝，但足以證明，那來自星空深處的、冰冷的窺視，并未因陣法的修復而完全隔絕，或者……對方有了新的、更隱蔽的探測方式。
京城，天子腳下，龍氣匯聚，或許陣法之力更強，但也可能是“天目”關(guān)注的重點區(qū)域。此去，恐怕不僅僅是應(yīng)對宮廷的陰謀與疾病的挑戰(zhàn)。
“母親，您當年逃離的，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鑰匙’的波動，真的能完全隱藏嗎？”葉深仰望星空，心中默問。繁星點點，沉默無，仿佛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注視著這渺小的世界與更渺小的他。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帶著特殊韻律的腳步聲，從花園小徑傳來。葉深收斂心神，轉(zhuǎn)身望去。
月色下，蕭鎮(zhèn)岳一身常服，悄然走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眼中卻藏著幾分凝重。
“蕭先生？您怎么來了？”葉深有些意外。此時已近子夜。
“知道你明日便要啟程，有些話，還是想當面說。”蕭鎮(zhèn)岳走到近前，看著葉深，目光中帶著長輩的慈和與欣賞，“深哥兒，此去京師，非同小可。宮中之事，詭譎莫測，皇后之病，恐怕也非尋常。你雖有神醫(yī)之名，但需知，有些病，不在肌骨，而在人心，在時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