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老夫并非斷此硯有假,但其中疑點,需得厘清。方少東家,可否讓老夫將此硯帶回住處,借助一些特殊的藥水和器物,再做進一步的查驗?放心,老夫以畢生名譽擔保,必當小心呵護,三日內,定當原物奉還,并給出明確的結論。”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邱明山竟然要當場將“集古齋”的壓軸重器帶走查驗?!這簡直是從未有過的先例!這說明,邱老對這方硯的疑慮,已經達到了相當的程度!否則,以他的身份和性格,絕不會提出如此“過分”的要求。
方文彥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萬萬沒想到,邱明山會來這一手!當眾帶走查驗?這不等于是告訴所有人,這方“米芾硯”問題很大嗎?即便三日后邱老歸還,并說“經查無誤”,今日這番當眾質疑,也足以讓這方硯乃至“集古齋”的信譽,蒙上一層厚重的陰影!更何況……方文彥心中發虛,他比誰都清楚這方硯的底細!
“邱老……這,這恐怕不妥吧?”方文彥強笑著,聲音有些干澀,“此硯乃敝號鎮店之寶,更是今日鑒珍會焦點,若被帶走,這鑒珍會……”
“鑒珍會照常進行即可。”邱明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老夫只看此硯。方少東家若是對此硯有信心,又何懼老夫查驗?莫非……此硯真有什么不便示人之處?”
最后一句,已是誅心之問!方文彥騎虎難下,答應不是,不答應更不是。答應,硯臺被帶走,兇多吉少;不答應,等于不打自招,承認心里有鬼。他求助似的看向身旁幾位“集古齋”的老朝奉,那幾人也是面面相覷,額頭冒汗,無人敢接口。
堂下議論聲越來越大,眾人看向方文彥和那方“米芾硯”的目光,已從最初的驚嘆、羨慕,變成了驚疑、審視,甚至……幸災樂禍。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韓三,忽然動了。他提起腳邊的木匣,撥開人群,走到紫檀木桌前數步遠的地方,對著邱明山深深一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起:“晚輩韓三,冒昧打擾邱老。晚輩有一事不明,想借此機會,向邱老及諸位前輩請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方文彥和“米芾硯”上,轉移到了這個穿著寒酸、突然冒出來的中年人身上。方文彥也愕然看向韓三,認出他是“漱玉齋”的人,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怒和慌亂――他想干什么?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邱明山目光轉向韓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你是何人?有何事請教?”
“晚輩韓三,現于梧桐巷‘漱玉齋’忝為朝奉。”韓三不卑不亢,將手中的木匣放在地上,解開藍布,露出里面一個更樸素的木盒,打開木盒,雙手捧出那方雪浪石硯。“晚輩近日偶然收得此方古硯,對石質年份略有把握,應為北宋雪浪石無疑。但其上銘文鈐印,晚輩反復揣摩,始終覺得有些……似是而非,難以決斷。久聞邱老學究天人,于金石一道更是權威,今日冒昧,想請邱老法眼一觀,指點迷津。此硯……可還入得方家?”
他沒有提“蘇東坡”,只說“似是而非”,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個遇到難題、虛心求教的后輩。而且,他將硯臺捧出,并未直接遞給邱老,而是“請邱老法眼一觀”,給足了邱老選擇是否查看的自由。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間被韓三手中那方硯臺吸引。那方硯臺色澤沉黯,冰紋隱現,形制古樸,雖無“米芾硯”那等華貴寶光,卻自有一股沉靜內斂、歷經滄桑的氣韻。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石質極佳,年份夠老,是件好東西。只是銘文鈐印模糊,且位置尷尬,讓人心生疑慮。
韓三在此時拿出這方“有問題”的硯臺來“請教”,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一方面,將眾人的注意力從“米芾硯”的尷尬局面中暫時引開,給了方文彥一絲喘息之機(雖然韓三本意絕非如此);另一方面,他這“請教”本身,就隱含對比――連“漱玉齋”一個朝奉都能看出自己收的硯“有問題”,并當眾拿出求教,而你“集古齋”號稱重金求購的“米芾硯”,被邱老質疑后,卻推三阻四,不敢讓人細查?
高下立判!
邱明山目光落在韓三手中的雪浪石硯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韓三此舉的深意,也看出了這方硯臺本身的不凡。他深深地看了韓三一眼,又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方文彥,緩緩點了點頭:“可。拿過來,老夫看看。”
韓三大喜(至少表面如此),連忙上前,將雪浪石硯小心放在紫檀木桌上,與那方“米芾硯”并排而立。一古樸沉靜,一華貴奪目,對比鮮明。
邱明山先看那雪浪石硯。他看得同樣仔細,手指拂過冰紋,目光掃過銘文,甚至也用了放大鏡。片刻,他抬起頭,看向韓三,眼中竟帶著一絲贊許:“你眼力不錯。此硯石質,確是北宋頂級雪浪石,冰紋天成,溫潤可愛。至于這銘文鈐印……”
他頓了頓,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道:“確是后加。做舊手法極高明,幾乎亂真。但刻工筆意,與東坡風骨相比,少了幾分圓融灑脫,多了幾分刻意匠氣。且鈐印泥色與石質結合處的‘晶紋’分布……嗯,有固定規律,是高手仿作無疑。不過,能于眾多贗品中,認出此石本真,已屬難得。你,不錯。”
邱老這番話,等于當眾肯定了韓三的眼力,也肯定了這方雪浪石硯本身的頂級石質和年份,只是否定了其“蘇硯”身份。但這對于“漱玉齋”和韓三來說,已是巨大的成功!他們成功地向所有人展示了“漱玉齋”新朝奉的專業素養和誠實態度――我們收到有問題的東西,不隱瞞,不狡辯,拿出來請權威鑒定,虛心接受結果。這是一種態度,更是一種“產品”,一種名為“誠信”和“專業”的無形產品!
“謝邱老指點!”韓三再次深深一揖,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如釋重負”的神情,小心地收回了雪浪石硯。他的任務,已經超額完成。
而經此一打岔,眾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米芾硯”和方文彥身上時,氣氛已然不同。有了韓三和“漱玉齋”的“珠玉在前”,方文彥和“集古齋”的推諉,顯得更加刺眼和可疑。
邱明山不再看方文彥,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米芾硯”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方少東家,考慮得如何了?此硯,老夫是帶,還是不帶?”
方文彥臉色慘白,汗水已經浸濕了內衫。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當眾拒絕邱明山,等于承認心虛;答應,則后果難料。他腦中飛快權衡,最終,一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邱老重了。邱老要查驗,是看得起此硯,是敝號的榮幸。只是……此硯畢竟貴重,又是在鑒珍會上,貿然帶走,恐驚了賓客。不如這樣,就請邱老在后堂靜室查驗,所需一應器物,敝號立刻準備。邱老查驗期間,鑒珍會照常進行,如何?”
他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不讓邱老帶走,但允許他在“集古齋”后堂現場查驗。這既全了邱老的面子,也避免了硯臺離店的巨大風險,同時還能將影響控制在“集古齋”內部。
邱明山深深看了方文彥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堅持帶走,只是點了點頭:“可。準備靜室吧。”
方文彥如蒙大赦,連忙吩咐下去。很快,邱明山在兩名“集古齋”老朝奉的陪同下(實為監視),帶著那方“米芾硯”和全套工具,去了后堂。方文彥強打精神,宣布鑒珍會繼續進行,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心已經亂了,場中的氣氛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和諧熱烈。許多人竊竊私語,目光不時瞟向后堂方向,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韓三悄然退回到角落,將那方被邱老“判了死刑”(指銘文)卻又肯定了石質的雪浪硯仔細包好,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第一步,成了。“漱玉齋”和他韓三的名字,以及“誠信求教”的形象,已經借著這次鑒珍會,成功地“問世”了。而“集古齋”和那方“米芾硯”,則被架在了火上。
接下來,就看邱老在后堂的“查驗”,能得出什么樣的結論了。而無論結論如何,今日之后,“集古齋”辛苦樹立的“技術權威”形象,已然出現了巨大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產品”已然亮出,風暴,正在后堂悄然醞釀。而這場由葉深一手策劃、韓三完美執行的“絕地合作”與“釜底抽薪”之計,其真正的高潮與結局,或許很快就要揭曉。
韓三的目光,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望向“集古齋”后堂那扇緊閉的門,眼神沉靜,心中默念:少爺,第一步,我們走得很穩。接下來,就看陸師傅總結的那些“特征”,能否在邱老手中,成為刺破那層華麗偽裝的,最鋒利的針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