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時斷時續。這絕非尋常心脈虛弱、氣血兩虧之象!葉深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將心神凝聚,將那一縷細微卻精純的《龜鶴吐納篇》真氣,順著林薇腕間的“神門穴”,小心翼翼地渡入其經脈之中。
真氣甫一進入,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一股陰冷、滯澀、充滿死寂的氣息所吞沒、阻滯。林薇的經脈,尤其是心脈附近的幾條主脈,竟像是被層層堅冰和淤泥堵塞的河道,幾乎完全不通!真氣行進得異常艱難,每前進一分,都感到莫大的阻力,而那無處不在的陰寒死寂之氣,更是不斷侵蝕、消磨著葉深這縷微弱真氣的生機。更讓葉深心驚的是,在這片“冰封淤泥”般的經脈深處,隱隱約約,似乎蟄伏著某種極其陰毒、充滿怨恨與不甘的詭異氣息,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侵蝕著林薇所剩無幾的先天元氣和生機!
這不是病!或者說,不僅僅是?。∵@分明是……毒!而且是一種極為陰損、潛伏極深、幾乎與宿主經脈融為一體的慢性奇毒!它不僅侵蝕心脈,更在緩慢地吞噬、污染林薇的整個生機本源!怪不得蘇老這等國手也束手無策,尋常湯藥針石,如何能化解這已如附骨之疽的陰毒?
葉深的額頭,不知不覺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維持著診脈的姿態,雙眼微闔,實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縷艱難行進的、如同探險者般的真氣之中,細細感知著林薇體內那令人心悸的、如同沼澤泥潭般的糟糕狀況。同時,他也分出一絲心神,悄然運起了前世學過的、與《龜鶴吐納篇》記載的某種粗淺法門結合的“望氣之術”。
這“望氣之術”并非玄之又玄的仙家神通,而是結合了中醫“望診”中觀察患者氣色、神采,以及內家真氣對生命能量(“氣”)的敏銳感知,形成的一種綜合判斷方法。修為高深者,能觀人氣色,知其吉兇、壽夭、甚至體內病灶所在。葉深所得傳承不全,修為更是淺薄,但此刻凝神之下,配合真氣的感應,他依然“看”到了一些旁人難以察覺的東西。
在他“眼”中,林薇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稀薄、幾乎隨時會散去的、代表著生命本源的淡白色“生氣”,但這“生氣”卻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且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鉛灰色中夾雜著詭異黑絲的“病氣”(實則是毒氣)死死纏繞、壓制、侵蝕。尤其在心口、眉心、丹田三處,那鉛灰色黑氣最為濃郁,幾乎凝成實質,隱隱散發著不祥的氣息。而在這片灰黑死寂的“氣”場中,唯有心口偏左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一點“紫意”在頑強閃爍,與那灰黑之氣對抗,如同黑暗沼澤中唯一的一點星光,雖然微弱,卻始終未曾熄滅。這“紫意”,似乎與自己“紫玉養心茶”中蘊含的那一絲奇異生機,有所感應?
葉深心中念頭急轉。這毒,絕非尋常!下毒之人,手段高明且歹毒無比,所用之毒,恐怕是混合了多種罕見陰毒之物,并以特殊法門下入,使其與林薇體質、甚至可能與其生辰八字或命格產生了某種詭異的聯系,緩慢發作,深入骨髓,極難拔除。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下毒害人”,更像是一種邪門的、詛咒般的毒術!而且看這毒侵蝕的程度和深度,絕非一年兩年之功,恐怕在林薇年幼,甚至……襁褓之中,就已種下!這是要讓她在病痛折磨中緩慢凋零,且讓外人(包括蘇老這樣的神醫)難以察覺是毒,只以為是先天不足或某種罕見惡疾!
是誰?竟對一個弱女子下如此毒手?是林家內部的傾軋?還是林家的外敵?目的又是什么?僅僅是為了除掉一個嫡女?還是有更深層的原因?
葉深緩緩收回了手指,也撤回了那一縷幾乎消耗殆盡、沾染了絲絲陰寒之氣的真氣。他閉目凝神片刻,將那股侵入體內的微弱陰寒之氣用自身真氣化解驅散,才重新睜開眼,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眼神卻格外沉靜、凝重。
“葉小友,如何?”蘇老一直緊緊盯著葉深,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吹饺~深收手后凝重的神色,以及那瞬間更加蒼白的臉色,蘇老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仍抱著一絲希望問道。他閱人無數,更精通醫道,方才葉深診脈時,氣息沉穩,手指穩定,尤其是那雙微闔的眼眸睜開時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奇異神采,讓他隱約覺得,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看出了些不尋常的東西。
林薇也微微抬起眼簾,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靜靜地望著葉深,里面沒有太多的期待,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早已習慣了希望落空,習慣了在失望中等待下一次更深的失望。
葉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組織著語。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決定他在蘇老眼中的分量,也決定著他與林家、與林薇未來的關系走向。實話實說,必然驚世駭俗,且會將自己卷入林家深不可測的內部漩渦。但若隱瞞或敷衍,則前功盡棄,蘇老或許不會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權衡利弊,葉深心中已有決斷。他要說實話,但要有選擇地說,要用蘇老能夠理解、至少是能夠接受的方式來說。
“蘇老,”葉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林小姐之癥,確實非同尋常。非是尋常心脈受損、氣血兩虧,亦非單純七情內傷、憂思過度?!?
蘇老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哦?此何解?”
“晚輩方才診脈,只覺林小姐脈象沉細欲絕,幾不可察,非獨心脈微弱,乃周身經脈皆郁結不暢,如河道冰封,生機難以流轉。且……”葉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且脈象之中,隱有一股陰寒滯澀、與林小姐自身生機格格不入的‘異氣’,盤踞心脈、神闕、丹田三處要穴,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本源。此‘異氣’非尋常病邪,倒像是……某種外邪侵染,積年累月,已與臟腑相融。”
他沒有直接說“毒”,而是用了“外邪侵染”、“異氣”這種更寬泛、也更容易被醫者接受的說法。但“附骨之疽”、“侵蝕本源”等詞,已足夠觸目驚心。
蘇老聞,瞳孔驟然收縮,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他行醫一生,見識過無數疑難雜癥,葉深所說的“異氣”、“外邪侵染”,他并非沒有考慮過。事實上,他早就懷疑林薇的病不僅僅是簡單的先天心疾,也曾用各種方法試探、驅邪,但都收效甚微,那“異氣”仿佛與林薇的性命本源糾纏在一起,難以分割,強行驅除,恐傷及根本。此刻被葉深一語道破,他心中既是震驚,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恍然。
“你……你能確定是‘外邪侵染’?”蘇老的聲音有些干澀,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此‘異氣’從何而來?為何能潛伏如此之久,與薇兒命元糾纏至此?又當如何化解?”
“晚輩不敢妄斷源頭。”葉深搖搖頭,謹慎道,“但此‘異氣’陰寒滯澀,充滿……死寂怨懟之意,絕非天生,亦非尋常風寒暑濕所能致。其潛伏之深,侵蝕之固,非朝夕之功,恐是經年累月,甚至……自林小姐年幼時便已存在,緩慢蠶食,方有今日之沉疴?!?
他看著蘇老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道:“至于化解……晚輩慚愧,才疏學淺,于醫道一途所知甚少,更不通驅邪祛毒之法。晚輩唯一所長,不過是機緣巧合,得了些對調理心脈、溫養元氣略有裨益的粗淺法門和那‘紫玉養心茶’。此前為家父診治,亦是誤打誤撞,以茶中一絲溫養之氣,輔以推宮活血之法,略作疏導,并非治本。林小姐體內‘異氣’頑固深沉,遠非家父心脈瘀滯可比,晚輩實無把握。”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確實對“毒”之一道了解不深,《龜鶴吐納篇》中也無專門解毒之法。假的部分是,他隱瞞了自己真氣能感應、甚至能短暫抵抗那陰毒氣息,以及“望氣”所見的更多細節。他點出“外邪侵染”、“自小潛伏”,已足夠震撼,也顯示了自己的“不凡”,但立刻表明“無力化解”,既是自保(避免卷入過深、承擔無法完成的責任),也是留有余地(若蘇老真有需求,他可“盡力一試”,但需蘇老提供更多支持和保障)。
果然,蘇老聽完,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失望,但眼中更多是深思和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沉默良久,看著葉深蒼白的臉色和澄澈的眼神,忽然問道:“你方才診脈,似是動用了內家真氣?而且,損耗不小?”
葉深心中微凜,蘇老果然眼力過人!他坦然點頭:“不敢隱瞞蘇老,晚輩確實粗通一些養生吐納的微末功夫,方才為探查林小姐體內‘異氣’虛實,不得已動用了一絲真氣,略有所感,也讓蘇老見笑了?!?
“養生吐納?”蘇老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葉深一眼,“能修煉出真氣,并能以此探查病患體內異狀,已非‘微末功夫’。你師承何人?”
葉深早有準備,苦笑道:“晚輩并無師承。家母早逝,只留下幾本殘缺的養生古籍,晚輩閑來無事,胡亂練練,強身健體而已,不成體系,讓蘇老見笑了?!彼麑⒁磺型频健巴瞿高z澤”上,這是最好的托辭,也符合他之前的“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