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聽竹軒,葉深屏退了上來噓寒問暖、實則打探消息的丫鬟婆子,只留下小丁在門外守候。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窺探,他才卸下一直挺直的脊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葉宏遠、葉琛那番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對峙,耗費的心神,不比昨夜生死搏殺來得少。胸肋處的傷處,也在緊繃情緒放松后,傳來陣陣鈍痛。
他褪下外衫,解開臨時包扎的布條,查看傷勢。趙有財提供的金瘡藥品質普通,但勝在量足,厚厚敷了一層,加上《龜鶴吐納篇》真氣的不間斷溫養,骨裂處已不再滲血,腫脹也略微消褪了些,只是那大片駭人的青紫依舊觸目驚心,稍微用力呼吸或轉動身體,便是鉆心的疼。背上和手臂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不再流血。總體而,傷勢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遠未到痊愈的地步,至少需要靜養十天半月。
“靜養?”葉深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葉宏遠讓他“好生將養”,看似關懷,實則是變相軟禁,將他束縛在葉府之內,方便監控,也避免他再出去“惹是生非”。而“過兩日”去林家為林薇診病,更是將他推到了另一個漩渦的中心。他哪有時間靜養?
他重新包扎好傷口,換了身干凈素雅的月白色長衫,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狼狽。葉宏遠既然發了話,讓他去林家,那他就必須去,而且要以最佳的狀態去。這不僅是“遵父命”,更是他主動接觸林家、獲取蘇老支持的關鍵一步。林薇的病情,是他的“敲門磚”,也可能是他與林家建立更深聯系的契機。
只是,這“磚”要怎么敲,敲出什么結果,卻需萬分謹慎。林薇的病,連蘇老都束手無策,顯然非同尋常。他雖有些前世的醫學常識,又機緣巧合得了《龜鶴吐納篇》,但畢竟不是真正的神醫。那“紫玉養心茶”能緩解葉宏遠的心疾,更多是“茶葉”本身的靈異和真氣疏導的作用,帶有很大的偶然性。林薇的“心疾”,是否對癥,尚未可知。
而且,林家內部,也絕非鐵板一塊。林薇作為林家嫡女,蘇老的外孫女,她的病情和婚事,牽扯的利益太大。自己這個“葉家不受寵、剛惹了麻煩的三少爺”貿然插手,是福是禍,實難預料。
“但,終究是一條路。”葉深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冠,鏡中的少年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沉靜而堅定。他已經沒有退路,在葉家內部,他剛剛打退了葉爍的第一波反撲,看似占了上風,實則危機四伏。葉爍絕不會善罷甘休,葉琛態度曖昧,葉宏遠更多是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他需要外援,需要籌碼。林家,是目前看來最有可能、也最有分量的選擇。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這兩日,葉深大部分時間待在聽竹軒“靜養”,實則是在抓緊時間調息療傷,同時梳理腦海中關于心疾、疑難雜癥以及《龜鶴吐納篇》中關于真氣療傷、溫養經脈的零散記憶。他也通過小丁,了解到一些外界動向:葉爍果然被禁足祠堂,他名下幾處油水豐厚的產業暫時由葉琛代管,在葉家內部引起了一陣不小的暗涌;“媚娘”和趙有財的案子,被府衙以“普通盜墓銷贓案”草草了結,“媚娘”被判了個“知情不報、窩藏贓物”,流放千里,趙有財“在逃”,不知所蹤(葉深知道,趙有財此刻應該已經帶著他給的“盤纏”和兒子遠走高飛了);而葉深“遇襲”之事,在葉家有意無意的淡化下,并未掀起太大波瀾,只是私下里的議論從未停止,眾人看他的眼神,也越發復雜難明。
這兩日,葉琛來過一次,名義上是探望傷勢,實則不痛不癢地詢問了幾句遇襲細節,對賬本和供狀之事只字未提,只囑咐他“好生休養,勿再多事”,態度依舊疏離而公式化。葉深恭敬應下,心中卻明了,這位大哥,始終是站在葉家整體利益的角度,對他這個“不安分”的弟弟,既要用,也要防。
第三日清晨,秋高氣爽。葉深的傷勢在真氣持續溫養下,好了小半,只要不做劇烈運動,已無大礙。他換上一身嶄新的、料子普通但裁剪合體的靛青色長衫,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發,整個人顯得清爽而低調。他讓小丁留在聽竹軒,自己只帶了葉宏遠指派的一個老實木訥、名為“葉安”的小廝,拎著兩罐精心包裝的“紫玉養心茶”,坐上了葉府派出的、前往林府的馬車。
林府位于金陵城東,與葉府所在的觀瀾山一東一西,遙相呼應,皆是城中頂級的豪門宅邸所在。林府占地不如葉府廣闊,但更加精致雅靜,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秀美與書卷氣。門庭不如葉家那般威嚴肅穆,反而透著一種清貴與內斂。
遞上拜帖,很快,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便迎了出來,態度客氣而疏離:“可是葉三少爺?蘇老已在‘杏林閣’等候,請隨我來。”
葉深點頭致意,跟著管家穿過重重回廊。林府內部果然如外界傳聞,以園林見長,移步換景,花木扶疏,假山池沼點綴其間,顯得幽深靜謐。只是這份靜謐中,似乎也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往來仆役皆腳步輕悄,神色恭謹,卻少了幾分生氣。
“杏林閣”并非正廳,而是一處位于林府深處、環境清幽的獨立小院,是蘇老平日讀書、休憩、偶爾接待親近晚輩的地方。院子不大,種著幾株遒勁的老梅(此時未開),幾叢翠竹,還有一個小小的藥圃,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閣內陳設古樸,多是竹木家具,墻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書架上堆滿了線裝醫書,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墨香和藥香混合的味道。
蘇老今日未穿那日壽宴的正式禮服,只著一身半舊的靛青色道袍,花白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正坐在臨窗的藤椅上,就著天光,翻閱一本厚厚的醫書。見葉深進來,他放下書卷,抬起眼,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在葉深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葉深略顯蒼白的臉色和行走時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因肋下傷處而稍顯凝滯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
“晚輩葉深,拜見蘇老。”葉深上前,依晚輩禮,躬身作揖。
“不必多禮,坐吧。”蘇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平和,“聽說你前幾日受了些驚嚇,身子可好些了?”
“勞蘇老掛心,只是些皮外傷,已無大礙。”葉深依坐下,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嗯。”蘇老點了點頭,沒有深究葉深的“傷”從何來,仿佛那日“媚娘”之事和葉家內部的風波從未發生。他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正題:“今日請你過來,是想讓你看看薇兒。她那日壽宴回來后,精神似有好轉,飲了你送的‘紫玉養心茶’,也說胸悶減輕了些。但前夜忽又心悸氣短,夜間驚夢盜汗,請了幾個大夫來看,也瞧不出所以然,只說是舊疾反復,開了些安神定志的方子,效果卻不甚佳。老夫想著,你那茶似乎對她有些效用,或許……你有些不同的見解。不知你可否方便,為薇兒診視一二?”
話語客氣,但眼神中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以及一絲深藏的憂慮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