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路氏和王氏還以為他是在用功讀書,為兒子的“大有可為”而欣慰。但細心的宋氏發現,送進東廂房的飯菜,劉全志常常沒動幾口。偶爾從門縫里,能聽到一兩聲壓抑的、長長的嘆息。
這嘆息聲,在劉承宗離開后的那個上午,變得更加頻繁和沉重。
劉泓正在院里,假裝觀察螞蟻如何搬運一只死去的菜青蟲,實則耳朵靈敏地捕捉著東廂房的動靜。他聽到王氏壓低了聲音在勸慰,語氣里帶著焦躁:“……你倒是說句話呀!整天唉聲嘆氣有什么用?這次不行,下次再考就是了!你是長子,又讀了這么多年,家里肯定繼續供你!哪像二房,一群泥腿子,就知道埋頭干活,能有什么出息?”
泥腿子……劉泓扯了扯嘴角。這個詞從王氏嘴里說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對自身(虛幻)地位的維護。她似乎忘了,在嫁給劉全志這個“讀書種子”之前,她自己也不過是隔壁村的農家女。
屋里,劉全志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濃重的疲憊和苦澀:“下次?還有幾個下次?我今年已經三十有五了!縣試考了六次!六次了!連個童生都沒撈著!村里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兒子都會下地了,我呢?我……”聲音哽住了,又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那能怪誰?”王氏的聲音尖利起來,“還不是怪你時運不濟?每次不是頭昏就是發揮失常!家里為了供你讀書,花了多少錢?省吃儉用,好東西都緊著你,全興累死累活干活貼補,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現在承宗也開蒙了,夫子都說他比你有靈性,你就不能放寬心,好好教導承宗,把希望放在兒子身上?”
這話聽起來是勸慰,實則字字扎心。把希望放在兒子身上?那豈不是承認自己這輩子已經沒指望了?對于一個苦讀二十年、自視甚高的“讀書人”來說,這比直接罵他廢物還難受。
果然,劉全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羞惱:“你懂什么!科舉之道,豈是兒戲!承宗……承宗還小,未來如何尚未可知!我……我只是近日溫書,有些疲累罷了!”
“疲累疲累,就知道說疲累!”王氏似乎也來了火氣,但到底不敢太過分,聲音又壓低下去,“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愛怎么著怎么著吧。我出去看看午飯好了沒?!?
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氏沉著臉走了出來,看到蹲在院里的劉泓,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慣常那種略帶虛偽的笑:“泓娃子,玩螞蟻呢?仔細別讓咬了?!闭f完,就匆匆往廚房去了,大概是去找宋氏“交流”或者找點吃的平復心情。
劉泓繼續看著他的螞蟻,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看來,大伯劉全志又一次縣試失利了。而且這次打擊似乎格外大,連一向用來維持體面的“用功”外殼都快要撐不住了。
三十有五,六試不第。在這個平均壽命不高的時代,這個年紀,這個成績,基本上可以宣告科舉之路前途渺茫了。除非有什么特別的機緣或者頓悟,否則大概率就是一輩子老童生,甚至可能連童生都保不?。ㄐ枰ㄆ趨⒓涌荚嚧_認資格)。
劉家把大部分資源壓在了他身上二十年,得到的回報卻近乎于零。這不僅僅是劉全志個人的失敗,更是這個家庭投資策略的慘痛失敗。路氏和王氏嘴上不說,心里難道真的沒有怨?只不過“長子”“讀書人”的身份光環還在硬撐罷了。
而劉全志自己,恐怕正陷入巨大的自我懷疑和焦慮之中。兒子的“進益”可能非但不是安慰,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和壓力——看,你不行,你兒子也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