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書不多,心思卻重,她要我別一味顧念父親生前囑托,早些將掌家之權從你手上收回,否則,蘇家內宅早晚要釀出貽害子孫的大禍?!?
“當年我覺得母親狠心。如今我只覺,她老人家,見事比我明白。”
蘇老夫人瘋狂的哭喊聲,驟然停滯,像是被一只無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嚨。
她癱坐在地上,仰著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丈夫挺直卻蒼老的背影。
蘇文正繼續道:“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蘇家最重承諾。
當年水災,你爹娘為救我父親而死。
父親臨終前,攥著我的手,逼我立下重誓,為了兩家承諾,我必須娶你為妻,善待你和孩子,不論發生什么,絕不可休妻另娶。
這些我都做到了,未曾違背半分。
可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來,你可有真正將蘇家,當成你我共同的家?
你看不慣凌云,每每見到她,就渾身不痛快。
你偏心林氏,憐她自幼失怙,你覺得她柔弱可憐,需要庇護。
可凌云呢?她有母親卻如沒有,她有我這個父親,可我……在她最難的時候,我又何曾真正信過她一回?
如今,我只想多補償她們母女一些,你若看不慣,往后就守著你的院子,不看便是。”
最后一個字,輕輕落下,卻似有千鈞之重。
蘇文正拄著拐,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出去。
*
京外,老槐坡。
鉛灰色的云層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仿佛隨時都要墜落。
云昭與墨七同乘一騎,她遙遙望著遠處官道盡頭,一匹毛色如烈焰般的胭脂寶馬正四蹄翻飛,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正是駙馬衛臨。他身后不遠處,還跟著兩騎,依稀可辨是由善騎的侍衛帶著的孫婆子和……惠娘?
云昭心中不由掠過一個念頭:自打入京以來,無一日清閑,遇著緊急之事,總要仰仗他人控馬同行。待此事了結,無論如何,也得將這騎術盡快精熟才是。
思忖間,衛臨已率先馳至近前,那匹神駿的胭脂馬長嘶一聲,隨即穩穩停住。
衛臨翻身下馬,氣息微促,顯是一路疾馳未歇。
孫婆子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灰布衣裳。迎著云昭的目光,她抬手輕拍了拍背上那個看起來結實沉重的青布行囊,又指了指腰間鼓鼓囊囊的褡褳——
示意一切可能用到的藥物、工具、玄門器物,皆已準備妥當。
惠娘動作磕磕絆絆,幾乎是滾鞍下馬,腳步踉蹌地撲到云昭馬前。
她不顧地上塵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民婦聽聞司主要親往蔣家村去,這才求了駙馬爺,硬是跟了來!
司主,那地方去不得啊!尤其是女子,萬萬去不得!”
云昭眉頭微蹙。
一旁的裴寂等人本就因秦王與趙悉下落不明而心急如焚,見狀更是不耐。
他沉聲道:“你這婦人,休要危聳聽!速速將你知道的情況說清楚,莫要耽誤時辰!”
惠娘被裴寂身上凌厲的氣勢所懾,身體瑟縮了一下,卻仍固執地跪著,急急道:“將軍恕罪!民婦并非胡!
民婦本不是蔣家村人!多年以前,我那短命的夫君害病沒了,我一個寡婦,帶著幼女,無田無產,實在活不下去,就跟了一個走村串鄉的賣貨郎。
他心不算壞,答應照顧我們母女,我便隨他去了他的家鄉,便是那蔣家村。”
她語速加快,帶著往事不堪回首的凄惶:“可誰曾想,命不由人!住進蔣家村不到一年,那貨郎在山里收山貨時,失足跌下山崖,人也沒了。
村里人嫌我們母女是外姓人,又是克夫的晦氣寡婦,很是不待見。
可后來不知怎的,態度又緩和了些,許我們在村尾廢棄的老屋暫且容身。我們母女倆,就這么戰戰兢兢,在蔣家村住了下來,一住便是七八年……”
裴寂聽著這些陳年舊事,與眼下緊急的救援看似毫無干系,眉頭擰成了疙瘩,臉上焦躁之色愈濃,幾乎要出聲打斷。
惠娘卻似豁出去了,猛地抬高了聲音,那聲音尖厲中帶著恐懼,穿透了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正因如此,民婦才知道那村子的邪門!”
她這話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讓原本就氣氛緊繃的眾人心頭都是一凜。
惠娘的手指顫抖著,指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孫婆子:“我從前在村里,也聽過她家的事!她家也是死了個閨女,這才勉強躲過一劫?!?
衛臨的臉色變了,裴寂與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連一貫沉穩的孫婆子,那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也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凡踏入將家村的女子,要么自己‘死’過一回,要么失去至親骨血,總要付出‘代價’,才能獲得在那村子留下來的資格!
司主,各位大人!蔣家村,男子能進也能出,但女子……一旦踏入,便是踏入鬼門關,有去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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