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
坐在原處的蘇氏遙遙望著母親那邊的動靜,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與蘇老大人隔空相撞。
父女二人的神色皆有一瞬間難以掩飾的凝滯,旋即,蘇氏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蘇文正蒼老的面上流露出幾分難以自抑的激動,胡須微顫,也朝著女兒的方向,鄭重地點了點頭。
守在蘇老夫人身邊的蘇玉嬛見此情形,眼底閃過一抹幽深的忌憚。
林氏因前日被云昭掌摑,臉上瘀血至今未退,因而未能出席今晚的宴會。
但母親有句話說得不錯,蘇氏若真得機會認親回家,恐怕她們母女倆往后再沒有好日子過了!
祖父的心,是太偏著蘇凌云這個女兒了!
不遠處的姜世安與姜珩父子二人,同時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各自心中波瀾暗涌。
姜世安緊緊攥著拳。今夜御前,心兒固然顏面掃地,可腹中龍胎,卻代表著實打實的潑天富貴!
只待有朝一日太子榮登大寶,屆時,第一個滅的就是秦王!姜云昭和蘇氏,又能討到什么好?
姜珩卻滿心憂慮。方才太子聽聞心兒有孕時,那眼神冰冷刺骨,不見半分初為人父的喜悅,只有被冒犯的不耐與厭嫌……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那位太子殿下心中,他視若珍寶的妹妹,恐怕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一股尖銳的痛惜與無力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想要保護他心頭至寶,他必須要變得強大!強大到連蘇氏都不敢小瞧了他!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低調灰褐色內侍服飾的仆從,悄無聲息地行至安王妃身側,俯身低語了幾句。
安王妃原本沉寂黯淡的眸光,驟然如投入火石的寒潭,湛然亮起!
她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悄然起身離席。
幾乎在同一時刻,三皇子赫連曜朗聲一笑,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拱手道:
“尊敬的大晉皇帝陛下,此次小王奉父皇之命前來,特精選了我朱玉國雪山牧場培育的百匹汗血寶馬,愿獻與陛下,以壯天朝騎兵聲威!”
他語間充滿自信,隨即示意身后隨從,“此外,還有千年雪參十對,完整雪豹皮五十張,以及我朱玉國特產的極品羊脂美玉原石十方。”
隨從應聲上前,恭敬打開其中一個紫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塊瑩潤生輝、毫無瑕疵的白玉,由常玉公公接過,呈至御前。
皇帝撫須而笑,龍顏大悅:“三皇子與國君有心了!如此厚禮,足見誠意。
我大晉亦備下江南貢緞千匹,頂級龍井、武夷巖茶各百斤,官窯燒制的精品瓷器若干,望三皇子帶回。愿兩國邦交永固。”
赫連曜再次躬身:“陛下厚賜,小王先行謝過!實不相瞞,父皇此次派小王前來,除進獻貢禮外,還希望能與天朝結秦晉之好,懇請陛下允準,求娶一位大晉公主,以締兩國百年之盟。”
皇帝眸中精光一閃而過:“國君有此美意,朕心甚喜。只是朕這宮中,子嗣不算繁盛,兩位公主都還是牙牙學語的稚童……”
侍立在赫連曜身后的左賢王兀術此時接口道:“若非公主,擇一賢德貴女亦可。
只望此女博聞強識,通曉詩書,若能兼通農桑水利、醫理算數更佳。
我朱玉國愿以正妃之位迎娶,盼其能將天朝文明播撒,教導我邦百姓種植棉花、改良織造等技藝。”
皇帝聞,笑容更真切了幾分:“赫連皇族有此向學慕化之心,朕豈有不允之理?
三皇子與左賢王在京城期間,若遇到心儀貴女,不妨說與朕知道,朕必當成全這番美事。”
此一出,席間不少待字閨中的貴女紛紛垂首斂目,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朱玉國雖盛產美玉寶馬,不算貧瘠,但地處邊陲,民風彪悍。
只看那行事張揚不羈的玉珠公主便知,赫連皇室絕非易于相處之輩,遠嫁異國,前路莫測,她們自是避之不及。
然而,亦有少數家世稍遜的女眷,眼中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光芒,與身旁家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視線。
眾人都未曾留意,就在三皇子與兀術向皇帝提出求娶之意時,性情跳脫的玉珠公主一把拉起姜珩,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大殿。
很快,便有侍衛前來低聲稟報。
皇帝臉色微沉,尚未發作,三皇子赫連曜已回身察覺,立刻朝皇帝行了一禮:“陛下恕罪,玉珠想是年幼不勝酒力,到附近散酒去了。小王這便去尋她回來,定不讓她擾了宮中清凈。”
常玉公公適時上前,笑著圓場:“陛下,咱們太液池的荷花眼下開得正好。池邊還備下了幾葉精致小舟與各式河燈,以供賞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