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千代田,漫無目的地開著車,穿過澀谷十字路口,穿過明治神宮外苑,穿過新宿西口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
入夜了,東京流光溢彩,霓虹燈招牌一塊接一塊地從擋風玻璃上掠過,像一場無聲的煙花秀在他眼前綻放又熄滅。
車一直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管打轉方向盤,油門一踩一松。
等到肩膀酸痛,他才發覺自己來到東京塔下。
他把車停在路邊一個投幣式停車場里,熄了火。
夜風帶著島國特有的咸濕,吹得他衣領翻飛。他往上拉了拉夾克拉鏈,獨自一人走到芝公園長椅坐下。
東京塔就在他面前。
橙紅色的鐵塔矗立在夜空中,比白天多了幾分溫柔。燈光從下往上逐層亮起,把整座塔照得通透,越來約覺得那是一支火炬插在東京心臟位置。
張亦鳴仰著頭,看著那座塔,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
眼球里倒映出火炬的光芒,可他的眼神卻是空的。
那時候,她在想些什么?
會想為什么會遇到自己嗎?
會想如果沒有認識自己,就不會被那個畜生盯上、不會經歷那種事嗎?
夜風越來越涼了,吹得他指尖發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煙,摸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衣兜里沒有香煙。他苦笑著把手縮回袖子里,竭力不去想那張天真無邪的臉。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公園里的人漸漸散去,連最后幾個游客也走了。
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張亦鳴低頭看一眼自己胃部位置,才想起來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早上陸鶴給他帶了一份三明治,他咬兩口就放下了,中午連口水都沒喝,現在胃里空蕩蕩的,餓得發慌。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心想這個點還能去哪里找吃的?沿著東京塔往赤羽橋方向走,穿過幾條小巷,在不起眼街角發現了一盞昏黃的燈。
那是一個路邊拉面攤。就是日劇里常見的小推車,木質結構,頂上掛著紅燈籠,下面支起兩三張長凳,棚子是用塑料布搭的,勉強能擋擋風。推車上掛著褪色的布簾,上面印著“ら`めん”三個字。
張亦鳴走近了才看清,攤子后面站著一個人,一個老頭子,既負責煮面,又負責招呼客人和收錢。
現在是凌晨一點,路上沒有其他客人,老頭子站在熱氣騰騰的鍋前,用長筷子攪著湯。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老頭子抬起頭,有氣無力地招呼了一聲。
張亦鳴沒聽太懂,知道這是“歡迎光臨”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彎腰坐到長凳上,用手指了指菜單上最顯眼的那碗醬油拉面,比劃出“一”的手勢。
老頭子應了一聲,從案板下面抽出一團面,甩進滾水里。
張亦鳴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老頭子煮面。
老頭子大約七十多歲,頭發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袍,腰間系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看起來跟東京街頭擦肩而過的老人沒什么區別。
可他的眼神不一樣,那雙眼睛特別亮,像是兩盞被歲月打磨過的老油燈,火光不大,卻足夠溫暖。
老頭子煮面的時候總時不時抬頭看張亦鳴一眼,倒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心疼,就好像一個長輩看著自家受了委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