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亦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假裝刷手機(jī)。
面很快端上來了。
一個大碗,湯底濃白,面條筋道,上面鋪著兩片叉燒、半個溏心蛋、幾片海苔,還撒了一把蔥花。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張亦鳴用蹩腳的日語道了聲謝,掰開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大口面就往嘴里塞。
面很燙,可他顧不上那么多,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情緒都吞進(jìn)肚子里。
老頭子站在鍋后面,雙手抱胸,笑瞇瞇地看著他吃面。
張亦鳴吃到一半,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低著頭,拼命往嘴里扒面,想用這種方式把那點不爭氣的眼淚逼回去。
老頭子從案板下面拿出一小碟腌蘿卜,推到他面前,用不太流利的英語慢吞吞地說了一句話。
張亦鳴沒聽懂,茫然地看著對方。
老頭子指了指東京塔的方向,又指了指張亦鳴,把手放在心口位置,做了一個“缺失”的手勢。
見張亦鳴還是不懂,他才拿出手機(jī)翻譯:“你是不是在東京塔下,等一個回不來的愛人?”
張亦鳴手中的筷子停下。
心愛的人?
那當(dāng)然不是他心愛的人,只是一份無法彌補的缺憾罷了。
老頭子繼續(xù)翻譯:“我年輕的時候也做過這種事,在東京塔下等人,等了好久,那個人也沒來。”
張亦鳴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是在等人,我是在……逃避現(xiàn)實。”
他把筷子放下,看著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聲音低了下去,“因為我的疏忽,讓一個女孩子受到了不可磨滅的傷害,我沒辦法補償她,也沒辦法原諒自己,只能做一只把頭埋進(jìn)沙子里的鴕鳥。”
“不用太苛責(zé)自己,有些事發(fā)生了就是發(fā)生了,誰都無法改變。你以為是你疏忽造成的,但其實命運就是這樣,一切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注定了。”
老頭子從鍋里舀了一勺熱湯,往張亦鳴碗里加了一點。
“我年輕的時候總想著要闖出一番天地,想要揚名立萬,一心撲在不切實際的向往上,為此忽略了愛人,也錯過了孩子的誕生,等到大夢一場空的時候,再來這里等待已經(jīng)等不到那個人了。”
“為什么等不到?”張亦鳴問。
“我那尚未成婚的妻子和尚未降生的孩子,全因為我那無聊的工作永遠(yuǎn)離開了。”老頭子低下頭,用圍裙擦了擦手。他說著這樣的話,卻沒有流下眼淚。
“時間不能治愈一切,但時間會讓一切變得更容易承受一些。要承認(rèn)人生就是這樣,這不是認(rèn)命,而是接受,接受有些事永遠(yuǎn)會脫離你的掌控,接受命運給你的一切,好的,壞的,都要接受。”
這些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道理誰都懂,張亦鳴心里那道坎也不是聽幾個故事就能跨過去的。
張亦鳴點點頭,一口氣喝掉碗里的湯,向老人道了謝。
他怎么也沒想到,幾天后會在海里再次遇到這個老頭子。
不過那將是他們此生最后一次見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