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發(fā)出如泣如訴的嗚咽聲。
陸塵蜷縮在稻草堆深處,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種經(jīng)脈寸斷般的幻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沖刷著他的神經(jīng)。他緊閉著眼,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jié),夢魘中全是斷裂的劍、嘲笑的臉,還有父親臨終前那雙渾濁而不甘的眼睛。
“廢物……”
“連個煉氣四層都過不去,還想報仇?”
“不如死了算了,跳下去,一了百了……”
心底的聲音像無數(shù)只蒼蠅在嗡嗡作響,吵得他頭痛欲裂。
就在這神魂即將墜入黑暗深淵的剎那。
“撲棱棱——”
一陣極其輕微的振翅聲,突兀地在死寂的柴房內(nèi)響起。
陸塵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一只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紙鶴,正懸停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紙鶴身上散發(fā)著淡淡的熒光,將這方寸之地的黑暗驅(qū)散了幾分。
那是修士用來傳訊的法術(shù)。
“誰?”
陸塵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斷劍,卻牽動了手臂的傷勢,疼得呲牙咧嘴。
紙鶴沒有回應(yīng),它只是靜靜地懸浮著,然后鳥喙輕啟,吐出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
“來后山?!?
只有三個字。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口洪鐘在陸塵的識海中轟然敲響,瞬間震碎了那些紛亂嘈雜的心魔低語。
陸塵渾身一震。
這聲音他記得。
半年前,那個在后山茅屋給他丹藥、告誡他“戒急用忍”的老人——云嵐子。
紙鶴傳完話,便失去了靈性,“啪嗒”一聲落在稻草上,變成了一張普通的白紙。
陸塵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
去,還是不去?
他現(xiàn)在這副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去了又能如何?讓那位前輩看笑話嗎?
“呼……”
陸塵吐出一口濁氣,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那只紙鶴。
紙張冰涼,卻像是給了他某種支撐。
“去?!?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
哪怕是去挨罵,哪怕是被趕下山,也比爛在這個發(fā)霉的柴房里強。那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陸塵撐著墻壁,艱難地站了起來。每動一下,體內(nèi)的經(jīng)脈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但他硬是一聲沒吭,拖著沉重的雙腿,推開了房門。
門外,月色如霜。
袁罡靠在門框邊睡著了,懷里還抱著那根磨了一半的鐵棍。
陸塵沒有驚動他,像是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繞過雜役處,向著后山的方向挪去。
……
后山的路,并不好走。
尤其是對于一個經(jīng)脈受損、體力透支的人來說,這就是一條刑途。
崎嶇的山道上鋪滿了碎石和青苔。陸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息幾次。汗水浸透了衣背,傷口崩裂流出的血把褲管都黏在了腿上。
但他沒有停。
他像是一只倔強的螞蟻,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風(fēng)越來越大。
這里的風(fēng),帶著高處特有的凜冽和寒意。吹在身上,像是刀子在刮,但奇怪的是,陸塵體內(nèi)那股燥熱狂暴的失控靈氣,在這寒風(fēng)的吹拂下,竟然稍稍平復(fù)了一些。
半個時辰的路,他足足走了一個時辰。
當(dāng)那一間熟悉的茅草屋終于出現(xiàn)在視線中時,陸塵感覺自已的肺都要炸了。
茅屋前。
一盞孤燈掛在檐下,散發(fā)著橘黃色的暖光。
在那光暈里,一位身穿灰布長袍的老者,正坐在一張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根竹枝,在地上隨意地劃拉著什么。
云嵐子。
他看起來和半年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風(fēng)燭殘年的模樣,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但陸塵知道,這位老人的體內(nèi),藏著這青云宗最深不可測的力量。
他看起來和半年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風(fēng)燭殘年的模樣,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但陸塵知道,這位老人的體內(nèi),藏著這青云宗最深不可測的力量。
陸塵走到籬笆外,想要行禮,雙腿卻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晚輩……陸塵……拜見前輩?!?
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血腥氣。
云嵐子手中的竹枝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在這一刻變得深邃無比,仿佛能洞穿陸塵的皮肉,直視他那顆千瘡百孔的道心。
“爬上來的?”
云嵐子淡淡地問道。
“是?!标憠m低著頭,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既然站不起來,就跪著吧?!?
云嵐子沒有讓他起身,也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憐憫。他放下竹枝,目光落在陸塵胸口那枚露出衣領(lǐng)半截的定風(fēng)墜上。
“那是許家的東西。”
云嵐子開口道,“許家那小子把它給你,是讓你用來保命的,不是讓你用來尋死的。”
陸塵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前輩……”
“三瓶凝氣散?!?
云嵐子豎起三根手指,語氣中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冷意,“還是內(nèi)門丹堂煉制的虎狼之藥。以你這雜靈根的資質(zhì),加上剛受過內(nèi)傷的身體,你竟然敢連吞三瓶?”
“你是嫌自已命太長,還是覺得這經(jīng)脈是鐵打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陸塵的心口。
陸塵的頭垂得更低了。
羞愧,委屈,不甘,各種情緒在心中翻涌。
“晚輩……只想變強?!标憠m咬著牙說道,“大比在即,我沒有時間了?!?
“變強?”
云嵐子冷笑一聲,“變強是為了sharen,還是為了送死?你現(xiàn)在的經(jīng)脈亂成一團麻,丹田枯竭如荒漠。別說煉氣四層,現(xiàn)在的你,連個凡俗武夫都打不過。這就是你想要的變強?”
陸塵渾身一顫。
事實如此,無可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