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王副校長壓抑的辦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氣讓蘇曉柔打了個寒噤,但更冷的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無力和寒意。開除學籍,輕飄飄的四個字,卻足以碾碎一個山里少年艱難鋪就的求學之路,甚至可能改變他的一生。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權力和“秩序”的桃木色房門,眼前仿佛又浮現出聶虎那雙在圖書館解題時,沉靜而專注的眼睛。
不,不能就這樣。
她握緊了手中記錄著聶虎數學作業(雖然正確率不高,但步驟清晰,看得出認真)的教案本,指節微微發白。轉身,她沒有回數學組辦公室,也沒有去自己班級,而是朝著位于教學樓另一側、相對僻靜的校長辦公室走去。腳步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她知道,王副校長是主管德育的,他的決定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校方的初步態度,但并非最終裁決。校長,那位據說頗有學者風骨、但也深諳平衡之道的周校長,或許還有一線轉圜的可能――前提是,他能聽到不同的聲音,看到被掩蓋的事實。
校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蘇曉柔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沉穩的聲音。
蘇曉柔推門進去。辦公室比王副校長那間稍小,但布置得更加雅致。一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柜,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教育類期刊。寬大的辦公桌后,坐著一位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正在批閱文件的老者,正是青石師范的校長,周明遠。他抬起頭,看到是蘇曉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摘下眼鏡,溫和地笑了笑:“是蘇老師啊,請坐。有事嗎?”
“周校長,打擾您了。”蘇曉柔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將教案本放在膝上,開門見山,“我想向您反映一下關于高一三班聶虎同學,以及昨晚發生在小樹林的沖突事件的情況。我認為,學校目前了解的情況可能不夠全面,處理意見也……有失偏頗。”
周校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他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變得認真:“哦?蘇老師有什么不同的看法?王副校長剛剛和我通過電話,說了大致情況,性質很嚴重啊,張子豪同學傷得不輕。校董會那邊,張宏遠先生也給了很大壓力。”
他沒有直接否定蘇曉柔,但話語間的傾向性已經很明顯――事情嚴重,壓力很大。
蘇曉柔深吸一口氣,清澈的目光迎向周校長:“周校長,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也理解學校的壓力。但我認為,作為教育者,我們處理學生問題,尤其是涉及如此嚴重處分的問題,首要的原則應該是查明真相,分清責任,公正處理,而不僅僅是平息事端,或者……迎合某方面的壓力。”
她的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銳。周校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并未動怒,只是示意她繼續。
“首先,關于聶虎同學。”蘇曉柔拿出教案本,翻到記錄聶虎作業的那幾頁,“我是他的數學老師。這個學生,是學期初從云嶺山區轉學過來的。他基礎很差,第一次課堂測驗幾乎是交白卷。但是,”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他學習態度非常認真。上課從不走神,作業無論對錯,必定工工整整寫完。我注意到,他有自己獨特的思考方式,雖然有些想法很‘野’,偏離常規解題路徑,但往往能觸及問題的本質。這說明他并不笨,只是缺乏系統的指導和適應。他在努力,只是需要時間。”
周校長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在聽。這些情況,他略有耳聞,但此刻從任課老師口中如此具體地說出,感覺又自不同。
“其次,關于他的為人。”蘇曉柔繼續道,“我與他直接接觸不多。但據我觀察,以及從班主任趙老師和其他科任老師那里側面了解,他性格內向,沉默寡,幾乎不主動與人交往,但也從未聽說他主動挑釁、欺凌同學。相反,他在班里似乎有些被孤立。上一次食堂沖突,他得到警告處分,具體經過我無權置喙,但據我所知,起因是張子豪插隊,聶虎沒有相讓。這次籃球場的沖突,起因也是張子豪主動挑釁、動手在先,聶虎只是防守。這些,都有在場學生可以作證。”
周校長的表情嚴肅起來。他確實不知道這些細節。王副校長的匯報,著重強調了聶虎的“暴力傾向”和這次“致人重傷”的結果,對前因后果語焉不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關于昨晚小樹林的事件。”蘇曉柔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將自己了解到的情況一一道來,“根據我從多個渠道――包括一些相對中立、與雙方都無直接利害關系的學生――了解到的情況,事實可能與保衛科初步調查的結果有很大出入。”
“第一,是‘約架’的發起者。并非聶虎主動約張子豪,而是張子豪在籃球場沖突后,通過他人向聶虎遞話,約他晚自習后小樹林‘解決問題’。這一點,傳遞話的學生,以及當時在場聽到張子豪放話的幾個籃球場上的學生,都可以證實。”
“第二,是參與人數和裝備。赴約的并非‘幾名同學’,而是以張子豪為首,至少糾集了包括劉威、孫小海等本班學生,以及數名校外社會青年,總數在十人左右。并且,這些人并非空手,而是攜帶了木棍、鐵管、鏈條鎖等器械。這些器械,部分還遺留在現場,保衛科應該已經看到。”
“第三,是沖突過程。據目擊者稱,是張子豪一方先手持器械圍攻聶虎。聶虎在人數、裝備均處絕對劣勢的情況下被迫自衛。其過程……很激烈。但請注意,是‘自衛’。而且,在沖突中,聶虎本人也受了不輕的傷,左臂疑似骨裂,身上有多處挫傷。校醫務室有記錄。”
“第四,關于張子豪的傷勢。我無意為他開脫,傷勢嚴重是事實。但我們需要探究這重傷是如何造成的。是在多人持械圍攻下,聶虎為求自保、情急之下的反擊導致?還是在沖突中其他原因造成?這涉及到正當防衛的認定,以及責任劃分的關鍵。”
蘇曉柔一條條陳述,邏輯清晰,有依有據,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指向性非常明確――這是一起典型的以多欺少、持械斗毆,弱勢一方被迫自衛,造成嚴重后果的事件。而學校目前“初步調查”的結論,明顯是偏聽偏信,甚至可能是刻意扭曲。
周校長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眉頭越皺越緊。他當然知道張宏遠是什么人,也知道王副校長急于平息事端、討好張家的心態。但如果蘇曉柔所說屬實,那么學校目前的處理方式,不僅不公,而且后患無窮。一旦真相被揭露(在信息時代,這種涉及多名學生的事件很難完全掩蓋),學校將面臨巨大的輿論壓力和道德譴責,他這位校長的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穩。
“蘇老師,你反映的這些情況……非常重要。”周校長緩緩開口,語氣凝重,“但你也知道,口說無憑。你所說的‘多個渠道’、‘目擊者’,能否提供更具體的、可查證的信息?比如,具體是哪些學生?他們是否愿意站出來作證?”
蘇曉柔心中一沉。這正是最難的地方。那些私下向她透露情況的學生,大多出于對她的信任,或者是對事件不公的義憤,但真要他們公開站出來,指證張子豪一方,甚至對抗學校的初步結論和張家的壓力,他們敢嗎?她不能替他們保證。
“我……暫時不能透露他們的姓名,這涉及到對他們的保護。”蘇曉柔誠懇地說,“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和教師的職業操守擔保,我所說的,是我多方核實后,認為最接近事實的情況。周校長,聶虎只是一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孩子,他可能不懂那么多彎彎繞繞,可能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直接,甚至有些過激。但如果因為對方有權有勢,受傷更重,就無視是非曲直,將全部責任推給他,甚至開除學籍,這對他公平嗎?對我們所從事的教育事業,又意味著什么?如果我們學校都不能給學生一個公正的環境,那我們教給學生的,又是什么呢?”
她的話語并不慷慨激昂,甚至有些平靜,但那份發自內心的憂慮和堅持,卻讓周校長動容。他見過太多明哲保身的老師,像蘇曉柔這樣,為了一個并無深交、甚至可能“惹是生非”的學生,敢于直面領導,陳述利害,甚至不惜以自己“擔保”的年輕教師,并不多見。
周校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墻上的掛鐘,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