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臨潢府的陽光,透過宮殿高窗上蒙塵的彩繪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議事大殿里,氣氛與昨夜的“賓主盡歡”截然不同。
林啟坐在主位――一張臨時搬來的、鋪著宋錦的寬大交椅。耶律延禧,這位名義上的遼國“國主”,則坐在他下首稍側的位置,神色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聽課的學生。蕭嗣先、耶律淳、耶律余睹等一干如今在遼國朝堂得勢的“親宋派”或曰“投降派”核心人物,分坐兩側,個個挺直腰板,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和……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蕭奉先和耶律大石也在,坐在最末的角落,面無表情,如同兩尊失去靈魂的泥塑。他們被允許列席,更像是林啟刻意安排的、展示給眾人看的“戰利品”和“警示”。
“都到齊了,那便開始吧。”林啟端起內侍奉上的熱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件事,”林啟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最后在蕭奉先和耶律大石臉上停留一瞬,“蕭奉先,耶律大石,及遼國軍中尚有歷練、朝中尚通實務的官員將領共計三十七人,名單在此。”
陳伍上前,將一份文書遞給蕭嗣先。蕭嗣先連忙雙手接過,快速瀏覽,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喜色。名單上的人,大多是蕭奉先和耶律大石的舊部、門生,或是些平日里對他們這些“享樂派”不太買賬的“硬骨頭”。把這些人都弄走,遼國朝堂和軍隊,可就徹底是他們這些人的天下了!再無人掣肘!
“此三十七人,不日將隨本王返回長安。朝廷會量才錄用,授予官職,使之能為大宋,亦能為遼地百姓,繼續效力。”林啟說得冠冕堂皇。
“王爺圣明!此乃天大的恩典!既能讓他們在長安學習上國先進制度技藝,又能加深宋遼情誼,實在是兩全其美!”蕭嗣先立刻捧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尖,“下臣代他們,謝王爺提攜之恩!”他心中暗笑,提攜?怕是去了長安,就被看得死死的,再也別想回來了吧?正好,省心!
耶律淳和耶律余睹也連忙附和,滿臉堆笑。角落里,蕭奉先閉了閉眼,耶律大石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節發白。
“第二件事,”林啟仿佛沒看到那些細微的反應,繼續道,“為促進遼地民生,加強宋遼聯系,大宋將出資、出技術,協助遼地修建鐵路,由西京道大同府,直通臨潢府,并規劃延伸至東北邊境。同時,在遼地擇適宜之處,興修水利,改良農田,推廣新式農具、作物。”
修建鐵路?蕭嗣先心里咯噔一下。他再蠢也知道,這鐵路修通意味著什么。宋國的軍隊、物資,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達臨潢府心臟!遼地將再無任何地理屏障可,徹底成為宋國砧板上的肉。還有那些水利、農具……看似惠民,實則是要將遼地的經濟命脈,更深地綁在宋國的戰車上。
可他能反對嗎?敢反對嗎?林啟說的可是“協助”、“促進民生”,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反對,就是不顧百姓死活,就是破壞“宋遼友好”!
“王爺……王爺仁德!澤被蒼生!”蕭嗣先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遼地苦寒,交通閉塞,百姓困苦久矣!王爺此策,實乃救民于水火!下臣……下臣代遼地百萬黎庶,叩謝王爺天恩!”說著,他竟真的離座,作勢要拜。
“駙馬都尉不必如此,快快請起。”林啟虛扶一下,語氣溫和,“此乃分內之事。遼地安穩,便是大宋北疆安穩。此外,為助遼地開啟民智,大宋還將派遣飽學之士,前來遼地,協助興辦學堂,教授文字、算學、格物常識,傳播大宋文化典章。所需費用,皆由大宋承擔。”
文化滲透也來了!蕭嗣先心中發冷,臉上笑容卻更盛:“此乃教化之功,功在千秋!下臣定當全力配合,讓我遼地子弟,亦能沐浴上國文教!”
“第三件事,”林啟話鋒一轉,看向坐在自己身側稍后、一直安靜記錄的蕭綽,“本王離遼后,遼地與大宋之間諸般聯絡協調事宜,需一得力之人居中處理。蕭綽,精明干練,熟悉遼宋事務,更兼是蕭氏族人。本王意,留蕭綽在遼,暫領‘大宋駐遼地觀察使’一職,協助駙馬都尉,處理相關事務。國主與駙馬都尉以為如何?”
蕭綽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耶律延禧和蕭嗣先。她今日穿著宋國女官的服飾,簡潔利落,別有一番英氣。
蕭嗣先先是一愣,隨即狂喜!蕭綽是林啟的女人,留她在遼,表面是“觀察使”,實際就是林啟放在這里的眼睛和代人!有她在,自己這個“副手”的位置就更穩了!而且蕭綽姓蕭,是自己族人(雖然血緣已遠),總比宋國派個完全陌生的大臣來要好打交道得多!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討好林啟和蕭綽的辦法。
“妙!妙啊!”蕭嗣先撫掌笑道,“綽妹妹……不,蕭觀察使才華出眾,又是我蕭家明珠,有她在此,定能使宋遼聯絡暢通無阻,情誼日深!下臣不日便奏請我主,冊封蕭觀察使為我大遼郡主,享王公儀制,以便更好協理事務!”他這是急不可耐地要給蕭綽在遼國朝堂安個名正順的高位了。
耶律延禧自然唯唯諾諾,全無意見。
蕭綽起身,對耶律延禧和蕭嗣先微微欠身:“蕭綽必當盡心竭力,不負王爺所托,亦不負國主與都尉信任。”語氣不卑不亢。
“好。”林啟點點頭,拋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第四,三日后,本王將于臨潢府城外,設壇會盟。已傳檄東北女真諸部(包括完顏殘部)、北方室韋、阻卜等草原部落,令其首領或重要頭人前來。會盟之事,便是確立大宋為諸部盟主,遼地為副盟主。諸部需派子弟入長安學習,接受大宋派遣教導官員,并允許大宋協助修建道路、發展貿易。大宋則承諾提供經濟援助,保障各部安全,調解糾紛。”
他看向蕭嗣先,意味深長:“嗣先啊,你這個副盟主,擔子不輕。日后與諸部具體往來、協調事宜,恐怕要多費心了。有些話,大宋作為盟主,不好說得太直白,有些事,也需要有人去做。你,可明白?”
蕭嗣先心里跟明鏡似的。這是要他當“白臉”和“打手”啊!宋國唱紅臉,給好處,講道理。得罪人、壓服刺頭、具體執行那些可能引來怨的命令,就由他這個遼國“副盟主”頂上去!好處的大頭宋國拿了,黑鍋和罵名,得他遼國來背!
可他敢說不嗎?他現在的一切,都是林啟給的。能做這個“副盟主”,至少表面上還是諸部之上的“二號人物”,總比被一腳踢開強。而且,有宋國撐腰,他狐假虎威,說不定還能從那些部落手里撈點好處……
“下臣明白!下臣明白!”蕭嗣先把頭點得如小雞啄米,“王爺深謀遠慮,如此安排,正可彰顯上國懷柔遠人之德,又便于具體事務推行。下臣定當恪盡職守,做好這個‘副盟主’,為王爺分憂,為諸部和睦效力!”
一場決定遼地未來數十年命運的會議,就在這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涌的對話中結束了。條款一條條定下,遼國的主權、國防、經濟、文化命脈,被以“援助”、“合作”、“友好”的名義,寸寸剝離,牢牢攥在了宋國手中。
蕭奉先和耶律大石自始至終,未發一。他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了。遼國,從里到外,已經換了主人。
……
是夜,林啟下榻的宮殿。
熏香裊裊,紅燭高燒。一場激烈到幾乎耗盡所有力氣的云雨之后,蕭綽香汗淋漓地趴在林啟胸膛上,烏黑的長發披散,遮住了她半邊姣好的面容。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清理,而是靜靜地貼著,聽著林啟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能感覺到,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堅實而溫暖。也感覺到,自己心中那復雜難的情緒――即將分別的不舍,獨當一面的忐忑,能為故國(哪怕已是這般模樣)做點實事的隱隱興奮,以及對身邊這個男人深沉如海的感激。
若不是他,遼國恐怕早已在戰火中化為焦土,耶律和蕭姓族人,難逃滅頂之災。是他,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給了遼國一條生路,也給了她一個既能留在他身邊(哪怕是間接的),又能回報故土的機會。
“舍不得?”林啟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后背,聲音帶著事后的慵懶和一絲了然。
“……嗯。”蕭綽沒有否認,將臉更緊地貼在他胸口,悶聲道,“此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像現在這般……”她沒有說下去。
“不會太久。”林啟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臨潢府到長安,鐵路修通后,往來便捷。你有王命在身,亦可常回長安述職。遼地之事,看似復雜,實則簡單。抓住蕭嗣先那幫人的貪欲和怯懦,用大義和利益籠絡一部分尚有良知的官吏,最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