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起蕭綽的臉,看著她水光瀲滟的眼眸,認真道:“抓住民心。?修路、興學、推廣農技、改善民生,這些實實在在的好處,要讓遼地的百姓感受到。讓他們知道,跟著大宋走,有飯吃,有衣穿,孩子能讀書,日子有盼頭。只要百姓心向大宋,蕭嗣先之流翻不起浪,耶律延禧也不過是個泥塑的菩薩。你辦事,就有了根基,有了底氣。”
蕭綽用力點頭:“妾身記下了。定會效仿王爺在中原之法,在遼地也嘗試推行一些改良,輕徭薄賦,鼓勵工商,興學勸農。只是……恐怕會遇到不少阻力,還需王爺在后方支持。”
“那是自然。”林啟笑了,“遼地如今名義上是我藩屬,實則與內地州郡無異。你放手去做,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政策給政策。但記住,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先把蕭嗣先和他那幫人哄住了,利用他們穩住局面,再慢慢剔除朽壞,培植新人。有什么難處,隨時傳信。陳伍會留下一隊好手給你,既是保護,也是助力。”
“謝王爺。”蕭綽心中大定,眼中情意更濃。她猶豫了一下,臉頰微紅,低聲道:“王爺,妾身……還有一事相求。”
“說。”
“琳兒她……年紀也不小了,對王爺也是一片癡心。她性子活潑,不如妾身沉穩,留在此地恐誤事。妾身想……想懇請王爺,納琳兒為妃,給她一個名分,帶她回長安。日后在王爺身邊,也有個知冷知熱、又能讓王爺開懷的人……”蕭綽聲音越說越低。這既是給妹妹找個歸宿,也未嘗不是想在自己和王爺之間,再多一條堅韌的紐帶。
林啟聞,微微一愣,隨即失笑,手指刮了下蕭綽的鼻尖:“你們姐妹倆,倒是打算得長遠。好,本王答應了。回長安后,便擇日行禮,納蕭琳為妃。”
蕭綽大喜,主動獻上香吻:“謝王爺!”
兩人又相擁著說了許久的話,關于遼地的未來,關于長安的家人,關于那場即將到來的會盟,直到夜深。
……
三日后,臨潢府城外,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大土壇。
壇上旌旗招展,最中央是宋國的赤紅旗幟,兩側是遼國的旗幟,以及其他各部顏色、圖案各異的旗幟。壇下,黑壓壓站滿了人。宋國使團、遼國文武、以及從各方趕來的各部首領、頭人。
東北山林來的生女真(完顏阿骨打果然沒來,只派了個兒子)、野人女真(東海女真)代表,穿著獸皮,眼神桀驁;北方草原的室韋、阻卜、烏古等部酋長,披著皮袍,身上帶著牛羊和風沙的氣味;還有更西邊一些的小部落使者。這些人聚集在一起,互相打量著,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好奇,以及難以掩飾的、對壇上那個身影的敬畏。
林啟身穿親王禮服,立于壇上中央。蕭嗣先穿著遼國最高規格的官服,陪在一側,但姿態恭敬。蕭綽作為觀察使,也立于壇上顯眼位置。蕭奉先、耶律大石等人,則站在壇下宋國使團隊列中,神色木然。
儀式并不冗長。由禮官宣讀以宋國皇帝名義頒布的《冊封諸部及會盟詔書》,宣布大宋為盟主,遼國為副盟主,各部接受冊封,互為兄弟盟邦。然后,各部首領依次上前,向林啟行禮,獻上代表臣服和結盟的信物(多是弓箭、皮毛、特產等),并領取宋國頒發的印信、袍服。
輪到完顏部的代表(一個年輕人)時,林啟特意多看了兩眼,年輕人眼神陰鷙,行禮時帶著明顯的不甘。林啟心中冷笑,完顏阿骨打,果然賊心不死。不過沒關系,有了這副盟約,以后有的是辦法慢慢收拾。
接著,便是宰殺白馬青牛(契丹舊俗),以血酹酒,共同飲下盟誓。最后,禮官高聲宣讀盟約條款,無非是派子弟入學、接受教導、允許宋國協助建設、互通貿易、永不互犯等等。每念一條,壇下各部代表神色便復雜一分。他們知道,這盟約一簽,就意味著將自己的部族,逐漸納入宋國主導的秩序之中。可看看壇上林啟平靜卻不容置疑的面容,看看周圍宋國精銳甲士森然的陣列,看看那邊遼國官員一臉“與有榮焉”的諂媚,沒人敢站出來說個不字。
“盟約既成,天地共鑒!自今日起,宋與諸部,永為兄弟,共享太平,同沐教化!”禮官最后高呼。
“萬歲!萬歲!”壇下宋國、遼國官員士卒齊聲高呼,聲震四野。各部代表也只能跟著舉起手臂,發出參差不齊的應和。
會盟,在一片看似熱烈、實則各懷心思的氣氛中,“圓滿”結束。
接下來的三天,臨潢府成了歡樂的海洋。至少表面上是。遼國掏空家底(反正是最后一點了),大擺宴席,款待各部代表。美酒、烤肉、歌舞,日夜不停。蕭嗣先穿梭其中,以“副盟主”自居,高談闊論,仿佛已經成了草原諸部的話事人。各部落代表也樂得享受,反正條約簽了,好處(宋國的賞賜和貿易許諾)還沒到手,先吃個夠本。
林啟沒有參與這些狂歡。他在行轅里,與蕭綽最后核對了各項事宜的安排,接見了幾個暗中表示效忠的遼國中層官吏和部落小頭人。蕭琳則既興奮于即將成為王妃,又對姐姐留下感到不舍,拉著蕭綽說了許多姐妹間的體己話。
三天后,各部代表帶著復雜的情緒和滿滿的“賞賜”,陸續離開臨潢府,返回各自的草原、山林。他們知道,回去后,部落的命運將走向一個未知的、但必定深受南方那個龐大帝國影響的方向。
林啟的車隊,也再次啟程。蕭奉先、耶律大石等三十七名遼國“人質”官員,沉默地加入了隊伍。蕭綽帶著留守的宋國吏員和部分遼國官員,在城外相送。
沒有太多兒女情長的告別。蕭綽對林啟深深一禮,一切盡在不中。蕭琳則紅了眼眶,被姐姐輕輕推上了汽車。
“保重。”林啟對蕭綽道。
“王爺也保重。遼地之事,妾身定不負所托。”蕭綽抬頭,目光堅定。
車轔轔,馬蕭蕭。大隊人馬,離開臨潢府,向南,向著長城,向著長安的方向,迤邐而去。
蕭綽站在原地,望著煙塵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秋風吹動她的官服衣裙和發絲。
她轉過身,面對身后那些神色各異的遼國官員,臉上已恢復了清冷與從容。
“諸位,回城吧。”她聲音清晰,“盟約已定,百事待興。從今日起,這遼地上京道,便要換一番新氣象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臨潢府不算高大的城墻,又望向南方。
王爺,您放心吧。
這里,我會替您看好。
也會替……蕭家的列祖列宗,和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尋一條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的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