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大營。
藥味兒比人味兒還沖。
一車車捆扎嚴實的藥材、石灰、烈酒、棉布被服被卸下來,穿著素凈袍子、戴著口罩(簡易的棉布面罩)的醫師、學徒,在安撫司吏員的引導下,迅速進入劃分好的營區。有人開始架起更多的大鍋熬煮防疫湯藥,有人開始調配消毒用的石灰水,還有人急匆匆地趕往臨時設立的“檢診所”――專門檢查從前方撤回的探馬、信使有無異常。
整個大營,像一架上了多重保險的精密機器,在壓抑中高效運轉。
林啟站在中軍大帳外,看著這一幕,一直緊鎖的眉頭,終于略微松開了些。
“爹,陳太醫他們到了,正在安頓,說一個時辰后就能隨軍開設前方醫營。”林祥小跑過來匯報,臉上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和年齡不太相稱的、帶著疲憊卻閃著光的眼睛。這小子最近跟著醫師們打下手,學了不少,人也沉默了些,但眼神更堅定了。
“好。”林啟點頭,目光投向南方,“狄帥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狄帥已點齊五千精銳騎兵,人人配發面罩、烈酒、石灰包,戰馬也做了防護。楊再興將軍的三千前鋒已與主力會合,休整了半日,士氣正旺。”林泰從旁邊走過來,手里拿著最新的探報,“另外,各州府征調的民夫、物資也已陸續抵達預定地點,后方防線穩固。”
萬事俱備,只等……
“報――!”一騎快馬旋風般沖入大營,馬上的探子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顧不得滿身塵土,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帶著興奮:“王爺!狄帥讓小的急報!真陽叛軍,動了!”
“哦?詳細說來!”
“是!昨夜開始,叛軍大營便異常喧囂,今晨天未亮,約有數千叛軍驅趕著更多流民,向北移動,似要沖擊楊將軍防線!但隊形散亂,哭喊震天,許多人步履蹣跚,形如鬼魅!楊將軍遵照將令,嚴陣以待,以弓弩、投槍遠距離殺傷其前隊,并以火把、石灰隔斷通路。叛軍死傷數百后,已然潰亂,自相踐踏,又退了回去!”
驅民攻城,還是染了疫病的民!劉莽趙奎,果然開始用這斷子絕孫的毒計了!林啟眼中寒光一閃。
“狄帥判斷,此乃叛軍窮途末路、狗急跳墻之舉,其核心戰力必已動搖,甚至可能準備棄卒保帥,自行逃竄!故狄帥請令,主力即刻出擊,直撲真陽,犁庭掃穴!”
時機到了!
困獸猶斗,但也到了最虛弱、最瘋狂,也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候。
“準!”林啟毫不猶豫,轉身進帳,聲音斬釘截鐵,“傳令狄青,按計劃出擊!記住十六個字:穩步推進,遠程殲敵,嚴防瘟疫,除惡務盡!”
“再傳令各州縣,加強封鎖,凡有從真陽方向潰逃而來者,無論軍民,一律隔離檢視!敢有沖擊關卡者,殺無赦!”
“告訴狄青,我不要傷亡數字,我只要結果――真陽必須拿下,叛軍必須打散,賊首,必須抓到!”
……
真陽以北二十里,狄青接到了命令。
眉毛一揚,將令箭攥在手中,翻身上馬。身后,五千鐵騎已列陣完畢,人馬皆肅靜,只有面罩上方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陽光照在盔甲和上了漆的皮甲上,反射著幽光。每個騎士的馬鞍旁,除了弓刀,還掛著一個裝著石灰粉的小布袋和一小罐烈酒。
“兒郎們!”狄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士卒耳中,“叛軍無道,天怒人怨,更兼傳播疫病,戕害百姓,人神共憤!今日,奉王爺令,平叛,除瘟!”
“王爺有令:穩步推進,遠程殲敵,嚴防瘟疫,除惡務盡!”
“都給我打起精神!弓弩招呼,不許近身纏斗!處理尸首、俘虜,按醫官說的辦!誰要是敢毛手毛腳染了病,耽誤大軍,軍法從事!”
“聽清楚沒有?!”
“殺!殺!殺!”低沉而整齊的吼聲沖破云霄,驚起遠處林間飛鳥。
“出發!”
五千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流,沿著被雨水浸泡后又被無數潰兵流民踩踏得泥濘不堪的官道,滾滾南下。馬蹄聲并不急促,卻帶著一種穩定的、無可阻擋的壓迫感。
……
真陽城外,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劉莽那個驅民沖陣的“妙計”徹底失敗了。被驅趕的流民和染病叛軍,在宋軍嚴密的遠程打擊和防疫措施面前,除了留下更多尸體,毫無作用。潰退下來的人,又把絕望和更大的恐慌帶回了叛軍本陣。
“廢物!都是廢物!”劉莽在自己臨時占據的、原真陽縣令的宅邸里暴跳如雷,砸碎了手邊最后一個完好的茶盞。他臉上的紅疹更多了,癢得鉆心,讓他更加暴躁。“幾千人,連一道防線都沖不過去!狄青的人都是鐵打的?不怕死嗎?!”
趙奎縮在角落,臉色慘白,不停地用手帕擦著虛汗,眼神飄忽。他早就知道這招不行,宋軍顯然防著這一手。但他沒敢勸,勸了也沒用。劉莽已經瘋了。
“大哥,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一個渾身是血的小頭目連滾爬進來,哭嚎道,“宋軍……宋軍大隊人馬殺過來了!離城不到十里了!弟兄們……弟兄們頂不住啊!好多人都……都跑了!”
“頂不住也得頂!”劉莽血紅著眼睛,抽出刀,“誰敢跑,老子砍了他!”
“大哥!”趙奎終于開口,聲音尖細顫抖,“大勢已去,真陽守不住了!宋軍來的是狄青的精銳騎兵,咱們這些人,病的病,逃的逃,怎么打?為今之計,只有……走!”
“走?往哪走?!”劉莽吼道,但聲音里已經沒了底。
趙奎湊近幾步,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北、西、東三面都被堵死,只有南邊,海路!咱們之前不是聯系過老鯊魚嗎?他雖然不敢靠岸,但咱們可以自己找船,去外海找他!只要上了海,天高皇帝遠,宋軍水師再厲害,大海茫茫,他們也找不到!”
“可……可南邊沿海,也未必有船啊!”
“大哥別忘了,我是做什么起家的!”趙奎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狡黠和絕境中的狠勁,“南恩州、新州,那邊有我早年經營鹽鐵時的幾條暗線,藏了幾條快船,本是為了走私應急的,知道的人極少!咱們輕裝簡從,帶上最信得過的兄弟和最值錢的細軟,快馬加鞭,直奔南恩州!上了船,去占城,去真臘,哪里不能逍遙快活?”
劉莽眼神閃爍,顯然動了心。留在這里,必死無疑。跑了,還有一線生機。
“那……這里的兄弟們……”他看了一眼外面亂哄哄的營地和隱約傳來的哭喊、馬嘶。
“顧不上了!”趙奎斬釘截鐵,“讓他們在這里頂著,吸引狄青的注意,正好給咱們拖延時間!大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劉莽臉上橫肉抽搐了幾下,最終,求生的欲望壓過了一切。他一咬牙:“好!就按你說的辦!去,把咱們的人集合起來,要精悍的,沒病的,帶上金銀細軟,一刻鐘后,從南門走!”
“慢!”趙奎卻攔住了他,眼神閃爍,“大哥,咱們不能一起走。”
“什么意思?”
“狄青不是傻子,咱們這么多人一起往南跑,目標太大,肯定會被盯上追剿。”趙奎的腦子在生死關頭轉得飛快,“得分頭走!大哥你帶著主力,大張旗鼓往新州方向去,裝作要和新州那邊的海匪匯合,吸引追兵。我……我帶一隊人,悄悄往西,繞道廣南西路。那邊十萬大山,林深草密,宋軍絕對找不到!咱們約定個地方,比如占城的港口,三個月后匯合!”
劉莽狐疑地看著他:“你小子……不是想自己溜吧?”
趙奎叫起撞天屈:“大哥!我趙奎是那種人嗎?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這是為了分散風險,確保至少有一路能逃出去啊!大哥你聲勢大,宋軍肯定主要追你,我這邊人少,反而安全。等到了海外,咱們兄弟再聚,照樣吃香喝辣!”
劉莽將信將疑,但覺得趙奎說的也有點道理。而且,他內心深處,也覺得趙奎這廝太滑頭,分開走也好,免得被他賣了。
“行!就這么辦!你多保重!”劉莽拍了拍趙奎的肩膀,手感瘦骨嶙峋。
“大哥你也保重!占城見!”趙奎一臉“真摯”。
兩雙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各自轉身,眼神在分開的瞬間,都變得冰冷而算計。
大難臨頭,誰還顧得上兄弟?
不過是互相利用的棄子罷了。
……
半個時辰后,真陽城南門悄悄打開,兩隊人數不等、卻都帶著大量騾馬行李的隊伍,一先一后溜了出來,然后迅速分道揚鑣。
一支約千人,打著頭目的旗號,簇擁著幾個看似頭領的人物,馬不停蹄,直奔東南方向的新州而去,煙塵滾滾,生怕別人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