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誰敢搶?殺!”劉莽紅著眼吼道,但聲音明顯有些虛。他臉上也起了些紅疹,癢得厲害,但他不敢撓,更不敢說。
“殺不過來啊!好多兄弟也病倒了,沒病的也怕,不少人偷摸著往北邊跑了!聽說……聽說朝廷派了王爺親自來了,狄青帶了上萬大軍,把北邊全堵死了,還……還在傳單,說投降不殺,還給治病……”另一個頭目哆嗦著說。
“放屁!”海商趙奎尖聲道,他原本富態的臉上瘦了一圈,眼窩深陷,“投降?咱們干的事,夠誅九族了!投降也是死路一條!林啟那閻王,在成都殺了多少人?你們忘了?”
“那怎么辦?在這等死嗎?”山匪“過山風”脾氣暴躁,一拳砸在桌子上,“麻的,早知道這瘟病這么厲害,當初就不該占這破城!現在好了,走不了,打不了,等著爛死在這里!”
“海上!聯系上海上的兄弟了嗎?”劉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問趙奎。
趙奎臉色更難看了:“聯系是聯系上了……但,宋軍水師封了海,船過不來!老鯊魚(一個大海盜)說,宋軍戰船厲害,火器猛,他試了兩次,差點被轟沉,現在縮在島礁里不敢出來!而且……而且聽說,他們也怕咱們這邊的瘟病,就算能靠岸,也不敢讓咱們的人上船!”
最后一絲希望,似乎也破滅了。宅子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外面隱隱傳來的哀嚎和混亂聲。
“麻的!麻的!!”劉莽狂躁地來回踱步,“北邊是死路,海上也走不了,呆在這里也是死……林啟!狄青!這是要把我們活活困死,病死啊!”
“要不……拼了?”一個頭目弱弱地說,“集中還能打的兄弟,往一個方向沖,說不定……”
“沖?往哪沖?北邊是狄青的精兵,以逸待勞,還有瘟疫擋著!東西兩面是山,南邊是海!沖出去也是死!”趙奎絕望地喊道。
“那你說怎么辦?!”劉莽瞪著他。
趙奎眼神閃爍,忽然壓低聲音:“大哥,諸位兄弟……為今之計,或許……只有一條路。”
“什么路?”
“咱們……分頭走,化整為零。趁著現在還沒被完全合圍,帶著還能動的兄弟,鉆山!進嶺南的深山老林!宋軍人再多,進了山,也奈何不了我們!等風頭過了,再出來,或者……干脆在山里當山大王!”
“過山風”眼睛一亮,這路子他熟啊!但劉莽和趙奎臉色卻不好看。鉆深山?那是人待的地方嗎?瘴癘、毒蟲、缺衣少食……
“或者……”趙奎聲音更低了,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和詭異,“咱們把染了病的兄弟,還有那些沒用的流民,往北邊趕!逼他們去沖宋軍的防線!宋軍要是不讓過,就得殺自己人,軍心必亂!要是讓過……嘿嘿,就把瘟病傳過去!到時候宋軍自顧不暇,咱們再找機會沖出去,或者從海上走!”
這話一出,連“過山風”都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毒了!但看著劉莽漸漸亮起來的眼神,幾個人心里都清楚,這可能是他們最后,也是最瘋狂的機會了。
絕境中的野獸,會做出多么殘忍的事情,誰也不知道。
……
幾乎與此同時,數千里外,遼國上京臨潢府。
蕭奉先放下手中的密報,揉了揉眉心。他剛剛結束了對完顏部殘余勢力的又一次清剿,雖然大獲全勝,俘虜甚眾,但到底讓完顏阿骨打那只老狐貍帶著幾千核心族人,竄入了宋國控制的東京道(遼東)。這讓他如同吞了只蒼蠅般惡心。
“林啟……”蕭奉先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神復雜。他知道,沒有林啟的默許甚至暗中支持,完顏部絕不可能那么順利逃入宋境。這頭南朝的猛虎,哪怕在對付國內叛亂和天災的時候,也不忘給北邊鄰居下點絆子。
“宋國南方的叛亂,情況如何了?”他問侍立一旁的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如今更顯沉穩,躬身答道:“回大王,據南邊探子報,叛亂已蔓延至廣南東路數州,叛軍曾達萬余,但秋雨成災,叛軍占據之地又起瘟疫,如今內亂頻生,已成困獸。南朝并肩王林啟已親赴前線,狄青率軍合圍,叛亂平息只是時間問題。不過……”
“不過什么?”
“不過,此次荊湖、黃淮大水,南朝損失慘重,流民數十萬,林啟雖反應迅速,但消耗必巨。且叛亂利用天災散播謠,稱其為‘天罰’,恐對其新政威信有所打擊。”耶律大石分析道。
蕭奉先走到地圖前,看著宋國遼闊的疆域,尤其是那水災標記的和叛亂所在的南方,眼中光芒閃動。這是一個機會嗎?趁他病,要他命?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蕭奉先緩緩搖頭,嘆了口氣:“若是旁人,此刻確是千載難逢之機。但那是林啟……此人用兵,詭譎難測,尤善設伏。他敢親赴南方平叛,豈能不防北邊?楊文廣、種諤、秦芷,哪個是易與之輩?邊軍戒備,恐已森嚴。此時南下,若中其圈套,我大遼精銳折損,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手指敲打著地圖上宋國北方防線:“況且,完顏部新敗,女真諸部未完全歸心,國內亦需整頓。此時與南朝全面開戰,非智者所為。”
“大王英明。”耶律大石點頭,“那林啟行事,每每看似行險,實則后手連連。此刻南朝雖有小恙,但筋骨未傷。且其新式火器、戰法,我軍尚未完全適應。不如靜觀其變,趁其忙于內亂,全力整頓國內,消化新得女真之地,積蓄力量。待其內亂雖平,而國力損耗、民怨積聚之時,再圖南下,方為上策。”
“正是此理。”蕭奉先頷首,目光卻依舊銳利,“不過,靜觀其變,非是無所作為。傳令邊軍,加強戒備,小股游騎可頻繁擾其邊境,試探虛實。同時,多派細作,潛入南朝,尤其是災區、叛亂區,散播流,夸大災情,渲染林啟之‘暴政’,使其內亂更久,損耗更大!”
“還有,”他補充道,“與南朝那些對林啟新政不滿的士紳、豪商,暗中保持聯系。或許……將來有用。”
“是!”
蕭奉先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林啟,你能撲滅南方的火,可能否擋住這四面八方襲來的暗箭與寒風?
天災未盡,人禍又起,如今更要面對這無形的瘟神。
你還有多少精力,來應付我這北方的狼?
他仿佛看到,南方的土地,正被鮮血、瘟疫和野心,慢慢侵蝕。
好戲,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