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的床榻上,糾纏的身影終于分開。
三次酣暢淋漓的云雨,耗盡了體力,也仿佛將這幾個年的提心吊膽、委屈艱辛,都隨著汗水蒸發出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久違的、近乎虛脫的安寧。
她沒再說話,只是用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胸口輕輕劃著圈。
林啟也沒說話。手臂環著她光滑的肩背,另一只手撫摸著如絲綢般順滑的長發。鼻尖縈繞著她發間、身上混合的淡淡幽香和情欲后的氣息。窗外的巴士拉,從白日的喧囂,沉入了一種帶著海風咸濕和遠處市井隱約嘈雜的夜。驛館守衛巡邏的腳步聲規律而遙遠。
緊繃的神經,在極致的釋放后,終于得以片刻松弛。但大腦深處,屬于政治生物的那一部分,并未完全休眠。伊本?侯賽因強撐的笑容,宴會上那些商人熱切又閃爍的眼神,還有白天那場拙劣卻有效的刺殺……像一幅幅畫面,在黑暗中閃過。
“睡吧?!彼吐曊f,吻了吻她的額頭。
帕麗娜含糊地“嗯”了一聲,往他懷里又縮了縮,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林啟卻沒有立刻睡著。他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穹頂。巴格達……哈里發……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復雜,也或許更加腐朽的帝國中樞。等待他的,會是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疲憊和懷中溫軟的包裹中,沉沉睡去。
……
晨光透過精致的雕花窗欞,在華麗的地毯上投下斑駁光影時,是蕭綽端著銅盆和毛巾,輕輕叩響了房門。
“公子,該起了。巴士拉總督已在外面等候,說是車駕已備好,要與您同往巴格達。”蕭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無波。
林啟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懷里的帕麗娜也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才慵懶地睜開。四目相對,昨夜殘留的激情與親密還未完全散去,化作一絲無聲的笑意和淡淡的赧然。她輕輕挪開身體,錦被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頭,上面還留著些許曖昧的紅痕。
“知道了?!绷謫艘宦?,坐起身。帕麗娜也立刻收斂了媚態,恢復成那個聰慧冷靜的合作伙伴,迅速起身,裹上睡袍,幫著林啟整理衣物。
蕭綽推門進來,目不斜視,將溫水毛巾放在架子上,又默默退了出去,關好門。全程沒有多看帕麗娜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件家具。
帕麗娜看著關上的門,撇了撇嘴,低聲道:“你這位遼國貴女,對妾身的敵意,可是從未消減?!?
林啟掬水洗臉,聞失笑:“她只是性子冷,習慣就好。”
“怕是沒那么簡單?!迸聋惸饶闷鹗嶙樱瑸樗崂碛行┝鑱y的頭發,動作輕柔,“女人的直覺。她看你我的眼神,可不止是‘性子冷’?!?
林啟從銅盆的水面倒影里,看了眼帕麗娜帶著促狹笑意的臉,搖搖頭,沒接這話茬。兒女情長,非此刻重點。
收拾停當,用過簡單的早餐,林啟帶著帕麗娜、陳伍及少量隨從,走出驛館。伊本?侯賽因總督果然已在外等候,身后是整整一支華麗的車隊。他本人換了一身更加耀眼的紫金色錦袍,纏頭上的寶石在晨光下閃閃發光,笑容滿面,昨夜遇刺的驚惶早已不見蹤影。
“尊貴的林啟閣下!愿真主賜您一個美好的早晨!一切都已準備妥當,我們可以出發前往光輝之城巴格達了!哈里發陛下,正熱切期盼著您的到來!”伊本?侯賽因熱情洋溢,親自為林啟拉開最豪華那輛四輪馬車的車門。馬車裝飾著金銀和象牙,由四匹神駿的白色阿拉伯馬牽引。
“有勞總督?!绷謫⑽⑿︻h首,登上馬車。帕麗娜和莎娜茲上了后面一輛稍小的馬車。陳伍帶著十名精干侍衛,騎馬護衛在側。伊本?侯賽因則登上了他自己的馬車。
車隊浩浩蕩蕩,離開巴士拉,沿著幼發拉底河畔的古老商道,向西北方向的巴格達駛去。
旅途漫長。伊本?侯賽因似乎打定主意要讓林啟充分領略大食的“富庶”與“強盛”,一路喋喋不休。他甚至還帶了兩名蒙著輕薄面紗、身段妖嬈的舞姬在車上,左擁右抱,時不時灌下一口銀壺里的美酒,然后開始指點江山。
“看!林啟閣下,看那片椰棗林!多么茂盛!還有那些村莊,多么安寧富足!這都是托了哈里發的洪福,托了真主的庇佑!”
“前面就是‘商旅之泉’了!從古至今,多少駝隊在那里歇腳!我們大食,地處東西要沖,萬商云集,財富就像底格里斯河的河水,滔滔不絕!”
“啊,看到那些帳篷了嗎?那是貝都因人的部落。他們雖然粗野,但也為我們提供了最好的駱駝和向導!在我們大食,無論沙漠還是綠洲,都在哈里發的光輝照耀之下!”
他聲音洪亮,充滿自豪。馬車內酒氣、香粉氣混合。林啟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目光投向車窗外真實的風景。
他看到了伊本口中茂盛的椰棗林,也看到了林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農夫??吹搅税矊幍拇迩f,也看到了村口蜷縮著的乞討者和眼神麻木的孩童。商旅之泉旁確實駝隊絡繹,但更多的,是風塵仆仆、面帶憂色的行商,和虎視眈眈、收取“保護費”的部落武裝。貝都因人的帳篷外,是眼神桀驁、腰間佩刀的武士。
富足與貧困,繁華與瘡痍,秩序與混亂,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織。伊本?侯賽因,或者說他背后所代表的那個統治階層,只愿意,或者只能看到那層鍍金的表面。
帕麗娜的警告在耳邊回響。大食,這個龐大的帝國,肌肉正在松弛,血液正在凝滯,華麗的袍子下面,或許爬滿了虱子。
但他此行的目的,并非來當醫生,診治這個帝國的沉疴。他是商人,是開拓者。帝國的衰弱,往往意味著秩序的縫隙,意味著……機遇。通商,需要的是相對穩定的環境和規則。如果舊的秩序無法提供,那么,建立新的、小范圍的秩序,或許就是機會所在。
一周后,當巴格達那巨大、恢弘、令人震撼的城墻輪廓,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連林啟也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氣。
太大了。
比汴梁更大,比喀布爾更是大了不知多少倍。圓形的城墻(這是巴格達著名的“團城”設計)仿佛無邊無際,高聳的塔樓如同巨人守衛。城門口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各種膚色、各種裝束的人進進出出,喧鬧聲即使這么遠也能隱約聽到??諝饫飶浡环N混雜了香料、灰塵、人畜體味和某種……紙莎草與墨水氣息的獨特味道。那是權力、財富、知識和世俗欲望混合的氣息。
“看!那就是世界之臍,智慧之都,真主在人間的花園――巴格達!”伊本?侯賽因自豪地張開雙臂,仿佛這座城市是他建造的。
車隊在無數好奇、探究、敬畏的目光中,緩緩通過守衛森嚴的城門。城內景象更是讓見慣了汴京繁華的林啟也暗自驚嘆。街道比巴士拉更加寬闊筆直,以宏偉的皇宮和巨大的清真寺為中心,呈放射狀分布。市場(蘇克)一個接一個,望不到邊。綢緞市、香料市、珠寶市、書籍市、奴隸市……分門別類,琳瑯滿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駝鈴馬蹄聲、學者的辯論聲、宣禮塔傳來的吟唱聲……匯成一股巨大無比的、充滿生命力的聲浪,撲面而來。
建筑多是磚石結構,厚重而富有異域風情。隨處可見帶有精美幾何圖案和阿拉伯書法裝飾的圓頂、拱門。行人摩肩接踵,有裹著頭巾、身穿長袍的大食人,有戴著奇特高帽的波斯學者,有膚色黝黑的非洲奴隸,也有來自遙遠西方的歐羅巴商人??諝庵酗h蕩著烤肉的焦香、香料的馥郁、水果的甜膩,以及運河邊傳來的淡淡水腥氣。
“這里,是世界的中心?!币帘?侯賽因陶醉地說。
林啟默默看著。是中心,也是一個巨大的、華麗而脆弱的漩渦。
他們沒有在城中多做停留,車隊徑直駛向城市中心,那片被高墻和更多士兵守衛的皇宮區域。哈里發穆斯塔爾希德,已經在等待他的“東方貴賓”了。
皇宮的奢華,再次刷新了林啟的認知。如果說巴士拉總督府是富麗堂皇,那么哈里發的宮殿,簡直就是用黃金、寶石和象牙堆砌而成的夢幻之地。地面鋪著打磨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縫隙間鑲嵌著金線。巨大的廊柱包著金箔,穹頂上繪制著繁復到令人眼暈的宗教圖案和星空圖,用的全是金粉和昂貴的礦物顏料。到處懸掛著輕如蟬翼的絲綢帷幕,地上鋪著厚實松軟的、來自波斯最頂尖工匠之手的羊毛地毯。
宴會廳更是極盡奢華之能事。長長的餐桌,桌面竟然是整塊的、帶著天然花紋的淡綠色玉石!餐具全是純金或鑲嵌著碩大寶石的銀器。侍者穿梭如織,端上林啟見過或沒見過的各色珍饈美饌。樂師在角落里演奏著悠揚的樂曲,舞姬們蒙著幾乎透明的面紗,穿著綴滿金片和鈴鐺的舞裙,赤足在光潔的地面上旋轉,腳踝上的金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哈里發穆斯塔爾希德,坐在大廳盡頭高高的、鑲嵌著無數寶石的黃金寶座上。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已經有些發福,穿著綴滿珍珠和鉆石的白色長袍,頭戴巨大的、形如塔樓的純金纏頭,上面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祖母綠。他的臉龐圓潤,留著精心修剪過的黑色短須,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掩飾不住的好奇。他的手指上戴滿了戒指,每一枚都價值連城。
“歡迎你,來自遙遠東方的王者,林啟?!蹦滤顾栂5碌穆曇魩е环N養尊處優的慵懶和威嚴,通過翻譯傳出,“你擊敗庫特布丁的故事,像風一樣傳遍了帝國。今日得見,果然氣度非凡?!?
“偉大的哈里發,信徒的指揮官,愿真主賜您安康與智慧?!绷謫⒁允謸嵝?,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面禮,禮儀無可挑剔。這是帕麗娜事先反復叮囑過的?!澳苡H眼見到智慧之城巴格達,見到您這位世間最尊貴的統治者,是我的榮幸?!?
翻譯將話轉述,穆斯塔爾希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喜歡聽恭維,尤其是來自一位擊敗了強大對手的東方統帥的恭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