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特布丁?摩訶末的耐心,終于被磨光了。
圍城第十天,喀布爾城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完全驅散戈壁的寒意,沉悶而巨大的號角聲就撕裂了晨霧,如同垂死巨獸的咆哮,從花拉子模大營的各個方向同時響起。
“嗚――嗚嗚嗚――!!”
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戰鼓聲。轟!轟!轟!每一聲都像敲在守城士兵的心口,讓腳下的城墻似乎都在隨之顫抖。
“他們要攻城了!!”t望塔上的哨兵嘶聲尖叫。
喀布爾城頭,瞬間從死寂中蘇醒。疲憊的士兵們猛地從墻根、垛口后跳起,握緊了手中的刀槍弓弩,瞪大眼睛,望向城外那片如同黑色潮水般開始涌動的敵軍海洋。
林啟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大氅,快步登上南門主城樓。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中有血絲,但步伐穩健,眼神銳利如舊。過去十天,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白天巡視城防,協調物資,安撫軍心,晚上要處理各處軍報,思考對策。庫特布丁雖然沒發動大規模強攻,但小股襲擾、挖掘地道、心理攻勢從未停止,像鈍刀子割肉,消耗著守軍的精力和意志。
今天,鈍刀子終于要換成重錘了。
“來了多少人?”林啟扶著冰冷的垛口,望向城外。
王泰跟在他身邊,聲音緊繃:“看旗號,至少分四路。南門是主攻,看架勢不下五萬。東西兩門各有一兩萬佯攻。北門方向也有動靜,但應該是牽制細封將軍的。”
林啟點點頭,目光掃過城外緩緩推進的軍陣。花拉子模的士兵排著密集的方陣,前排是巨大的、用濕牛皮蒙著的盾車,后面是扛著云梯、撞木的步兵,再后面是弓箭手和弩手。在軍陣后方,幾十架體型龐大的投石機和弩炮(其中一些明顯是繳獲或仿制的簡陋火器)正在被騾馬拉拽著,緩緩進入預設的發射陣地。陽光照在金屬的炮管和弩臂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庫特布丁把他的家底都亮出來了。他不打算再耗下去了,要么是后方(撒馬爾罕方向)的告急文書讓他坐不住了,要么是軍中存糧消耗太快,他必須盡快拿下喀布爾,打開局面。
“傳令各門,按預定計劃防御。火槍隊、弓弩手上城,聽號令齊射。擂石滾木火油準備。床弩、投石機,瞄準那些盾車和攻城器械!”林啟的聲音冷靜,一條條命令迅速下達,“告訴細封和,讓他看準時機,從側翼襲擾攻城主力的后隊,但不要硬拼,一擊即走,以拖延、混亂敵軍為主!”
“是!”
命令像水波一樣迅速傳遍全城。短暫的混亂后,城頭守軍各就各位。火槍手們蹲在垛口后,檢查著燧石和火藥。弓弩手搭箭上弦。民夫們喊著號子,將沉重的擂石滾木抬上城墻。燒沸的金汁(糞水、毒液混合物)和火油在鐵鍋里咕嘟冒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城外,花拉子模的軍陣推進到距離城墻約三百步時,停了下來。這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超出了大部分守城弓箭的射程。
“準備――放!”
花拉子模后陣,傳來軍官凄厲的呼喝。
“嘎吱――嘣!”
“轟!轟轟!”
數十架投石機和弩炮同時發射!巨大的石塊、點燃的油罐、甚至是一些捆綁著火藥陶罐的粗制濫造的“開花彈”,拖著黑煙,劃破天空,帶著死亡的尖嘯,狠狠砸向喀布爾城墻!
地動山搖!
“隱蔽!!”
城頭軍官嘶吼。士兵們慌忙縮到垛口后、藏兵洞內。
“轟隆!!!”
一塊磨盤大的石頭正中林啟左側不遠處的一段城墻!夯土的墻體猛地一震,表面簌簌落下大量塵土,被砸中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淺坑,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幾個躲閃不及的士兵被飛濺的碎石擊中,慘叫著倒下。
“點火!放!”
點燃的油罐砸在城頭,爆開大團的火焰,引燃了堆放的木料和旗幟。士兵們慌忙用沙土撲打。
更可怕的是那些“開花彈”。雖然制作粗糙,威力遠不如宋軍的正規火炮,但落地爆炸后,四射的鐵釘碎瓷依然造成了不小的傷亡和恐慌。
“穩住!不要亂!”林啟站在城樓前,巋然不動,任由碎石塵土落在身上,厲聲高呼,“他們的炮打不準!等他們步兵上來!”
花拉子模的遠程轟擊持續了約一刻鐘,雖然給城頭造成了一些傷亡和混亂,也進一步破壞了本就談不上堅固的城墻(喀布爾城的夯土墻在這種持續轟擊下,顯得格外脆弱),但并未能徹底摧毀守軍的抵抗意志。
庫特布丁顯然也沒指望靠這個就破城。炮擊稍歇,進攻的號角再次響起!
“真主至大!”
“為了沙赫!為了花拉子模!”
驚天動地的吶喊聲中,花拉子模的步兵方陣,在盾車的掩護下,開始緩緩加速,向著城墻沖來!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孤獨的礁石。
“弓弩!火槍!自由射擊!目標,盾車后的步兵!”林啟拔出佩劍,指向城下。
“放箭!”
“砰砰砰――!!”
城頭箭如雨下,火槍齊鳴!沖在前面的花拉子模士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尸體,繼續沖鋒!信仰的狂熱,對財富的渴望(庫特布丁許下了破城后大掠三日的重賞),對“異教徒”的仇恨,讓他們暫時忘卻了恐懼。
盾車抵近城墻,為后面的步兵提供了短暫的掩護。云梯被高高豎起,重重搭上墻頭!嘴里咬著彎刀的花拉子模死士,開始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滾石!檑木!扔!”
巨大的石塊和滾木被推下城墻,沿著云梯呼嘯滾落,將爬在半空的敵人砸得筋骨折斷,慘叫著墜落。滾燙的金汁和火油傾瀉而下,城墻下頓時變成一片人間煉獄,皮肉燒焦的惡臭和凄厲的慘嚎令人作嘔。
但花拉子模人太多了,也太悍勇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補上。弓箭手在盾車后與城頭對射,壓制守軍火力。幾架高大的攻城塔(上面覆蓋著濕牛皮)也被緩緩推近,一旦靠上城墻,就能直接將士兵送上城頭。
戰斗瞬間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城墻爭奪階段。每一段垛口,每一架云梯,都成了生死搏殺的焦點。刀劍碰撞,怒吼慘叫,血肉橫飛。
林啟也提劍加入了戰團。他武功不算頂尖,但勝在冷靜狠辣,專挑敵人攀上城頭立足未穩時下手,配合身邊親衛,接連刺倒了幾個兇悍的花拉子模士兵。鮮血濺了他一身,但他眼神冰冷,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公子!東段城墻吃緊!有敵人上來了!”王泰滿臉是血(不知是誰的),沖過來急報。
“調一隊火槍手過去!堵住缺口!”林啟吼道,反手一劍格開一個撲來的敵兵,順勢一腳將其踹下城墻。
戰斗陷入了慘烈的拉鋸。花拉子模憑借兵力優勢和人海戰術,不斷沖擊著城墻防線。守軍則依靠相對精良的裝備(尤其是火槍)、城防工事和居高臨下的地利,頑強地抵擋著。城墻上下,尸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夯土。
庫特布丁騎在戰馬上,在后方高坡上觀戰。看著自己的勇士們一次次沖上城頭,又一次次被趕下來,臉色陰沉如水。宋人的抵抗比他預想的還要頑強,尤其是那種能連續發射的火槍,在守城戰中威力巨大。
“讓后備隊上!重點攻擊南門和東門!今天日落之前,必須給我登上城墻!”他厲聲下令。
就在南門戰事最吃緊的時候,花拉子模攻城主力的側后方,突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細封和的一萬五千精銳,如同幽靈般從東北方向的山丘后殺出!他們沒有直接沖擊花拉子模嚴整的中軍,而是像一把鋒利的剃刀,斜著切入了攻城部隊與后方營地之間的結合部,猛攻那些負責轉運物資、傷員,以及相對松懈的后勤部隊!
“敵襲!后方敵襲!”
“是山上的守軍!他們出來了!”
攻城的部隊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后路被襲,軍心難免動搖。一部分軍官慌忙調動兵力轉身迎敵。
“不要亂!攻城部隊繼續進攻!調左翼騎兵,去攔住他們!”庫特布丁急怒攻心,他沒想到細封和真的敢在這個時候下山,更沒想到他選擇的是這種致命的切入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