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爾城,像個被巨人隨手扔在戈壁灘上的、灰撲撲的土塊子。但此刻,這塊土塊子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脹”、“硬化”。
城內,幾乎所有人都被動員起來了。聯軍士兵驅使著俘虜和征召的本地民夫,扛著原木、石塊、土坯,螞蟻搬家似的修補、加固那段曾被火炮轟塌的城墻。缺口被堵上了,外面還糊了厚厚的泥漿,潑上水凍住,硬得像石頭。城墻上堆滿了擂石、滾木、火油罐,箭垛后面,新架設的床弩和簡易投石機泛著冷光。
城外,細封和的兩萬精銳(主要是黨項步兵和部分回鶻、吐蕃混合部隊)沒閑著。他們在喀布爾城東北方一處地勢稍高的山丘上,依托地形,迅速構建起一座堅實的營寨。挖壕溝,立柵欄,設拒馬,擺鹿角,把山頭弄得像只炸毛的刺猬。營寨與喀布爾城相距不到五里,互成犄角,弓箭射程剛好能互相覆蓋邊緣。
“林總管這招高明,”細封和站在新立的t望塔上,望著山下正在安營扎寨、綿延仿佛看不到邊的花拉子模大軍,對身邊的副將說道,“咱們扎在這里,就像一根釘子,釘在庫特布丁的腰眼上。他想全力攻城,就得防著咱們從背后捅他。他想先拔了咱們這顆釘子,城里的兵馬就能出來踹他屁股。難受,真難受?!?
副將咧嘴笑:“讓這老小子難受就對了!咱們寨子里存的糧食,省著點吃,也能撐一個半月。加上城里的,耗死他!”
“耗是一方面,”細封和眼神銳利,“糧道才是關鍵。陳伍那邊安排得怎么樣了?”
“陳大人親自帶人去了南邊,帶足了金銀和許諾。伽色尼、加茲尼那幾個地方的總督,還有山里那些普什圖部落的頭人,都不是庫特布丁的死忠,有的還吃過虧。咱們的商隊以前跟他們也有過交易,有門路。陳大人說,至少有三成把握能說動一兩家,就算不公開幫忙,暗中給咱們行個方便,或者對庫特布丁的命令陽奉陰違,也是好的?!?
“三成……夠了。”細封和點點頭?;ɡ幽=蜻|闊,民族成分復雜,庫特布丁靠武力壓服,內部絕非鐵板一塊。這就是機會。
幾天后,庫特布丁?摩訶末的三十萬大軍(實際可戰之兵約二十五萬),如同緩緩移動的沙暴,終于抵達喀布爾城下,在城外十里處扎下連綿不絕的營盤。旌旗如林,刀槍如雪,人喊馬嘶,塵土遮天蔽日,那股龐大的壓迫感,讓城頭許多新附的守軍臉色發白。
但庫特布丁沒有立刻發動進攻。
他騎著那匹神駿的阿拉伯戰馬,在親衛的簇擁下,緩緩巡視前線,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喀布爾加固后的城墻,掃過城外山頭上那座刺眼的聯軍營寨,嘴角勾起一絲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困獸之斗。”他輕蔑地評價,“加固城墻,分兵立寨,無非是想拖延時間。傳令,各軍按計劃,深溝高壘,將喀布爾和那座山頭,給朕團團圍住!一只老鼠也不許放出去!”
“陛下,不攻城嗎?”一名心腹將領問。
“攻城?”庫特布丁冷笑,“宋人有火器,城墻堅固,強攻傷亡太大。朕為何要用勇士的性命,去填宋人的坑?傳令下去,多派游騎,給朕徹底切斷喀布爾與外界的聯系!尤其是糧道!朕倒要看看,林啟那點存糧,能撐幾天!等他們餓得拿不動刀,渴得睜不開眼,才是我們進攻的時候!”
“那山上的……”
“一樣圍?。∷麄內松?,又是在野外,比城里更耗糧食!朕倒要看看,是林啟先出來救他們,還是他們先餓死在山頭上!”庫特布丁的思路很清晰,也很毒辣。他不求速勝,要用絕對的實力和國力,慢慢勒死聯軍。他相信,只要掐斷補給,內部不穩(他對收買分化也有信心),聯軍崩潰是遲早的事。
“另外,”他補充道,“把我們從大食人那里繳獲、還有工匠仿造的那些火器,都給我調到前沿來!雖然不如宋人的精巧,但守營、威懾,也夠了!讓宋人也嘗嘗,被火器指著是什么滋味!”
花拉子模的大營開始像巨獸般蠕動,一道道壕溝被挖出,一排排柵欄被立起,一座座營壘被構建。游騎兵像蝗蟲一樣撒向四方,掃蕩任何可能為喀布爾輸送物資的隊伍。庫特布丁擺出了長期圍困、穩坐釣魚臺的架勢。
……
喀布爾城內,統帥府。
“他倒是沉得住氣。”林啟聽著斥候的匯報,笑了笑,用炭筆在地圖上庫特布丁大營的位置畫了個圈,“想困死我們?想法不錯。”
“公子,城內存糧,省著用,夠兩月。水井也加深了幾口,暫時無憂。但長期被困,終究不是辦法。城外細封將軍那邊,壓力更大。”王泰匯報。
“糧道被截是意料之中?!绷謫⒎畔绿抗P,“但我們有腿,有手,總不能坐著等死。他截我們的,我們就不能去‘拿’他的?”
“公子的意思是?”
“細封和在山上,可不只是當釘子的。”林啟眼中閃過銳光,“傳令細封和,讓他派出精銳小隊,不必多,三五百人一隊即可,晝伏夜出,專挑庫特布丁運糧隊下手!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燒!襲擾為主,不求全殲,但要讓他不得安生!也讓他的士兵知道,這包圍圈,不是鐵板一塊!”
“是!”
“還有,”林啟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里幾個工匠正在小心翼翼調試的幾個龐然大物――那是用堅韌的皮革、絲綢和竹木框架制成的巨大球囊,下面吊著藤條編制的吊籃,球囊下方開口處連接著持續燃燒的火盆,“咱們的‘天軍’,準備得怎么樣了?”
那幾個“熱氣球”,是林啟壓箱底的寶貝之一。現在,是時候讓庫特布丁開開眼了。
“回公子,第一批六個已經調試完畢,燃料也備足了。就是……這玩意飛上天容易,控制方向難,全看風向。夜里風大,更不好控制。而且一旦被火箭射中……”負責此事的工匠頭目是個從宋地來的老匠人,一臉擔憂。
“不要緊?!绷謫[擺手,“不需要精確控制。夜里升空,順著風向,能飄到庫特布丁大營上空就行。每個吊籃里,裝三十個點燃的‘火天雷’(改良的燃燒性炸藥包),還有幾百張傳單。飛到大概位置,就把東西往下扔。扔完,能飛回來最好,飛不回來……盡量找地方迫降,人優先回來,東西毀了就毀了?!?
他看向那老匠人,鄭重道:“告訴弟兄們,此行兇險,九死一生。凡參與者,無論生死,賞金百兩,蔭一子。若能平安歸來,另有重賞,升三級!”
老匠人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小老兒明白!這就去跟兄弟們說!能為公子效死,是他們的造化!”
夜,深了。北風漸起。
喀布爾城頭,六個巨大的球囊被緩緩充氣,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六只臃腫而詭異的巨獸,慢慢膨脹,直立起來。吊籃里,各坐著兩名穿著厚實皮襖、臉色因緊張和興奮而發紅的安撫司死士,身邊堆滿了捆扎好的“火天雷”和成捆的傳單。
“檢查繩索!檢查火盆!準備――升空!”老匠人嘶聲下令。
固定繩索被砍斷,熱氣球在熱空氣的托舉下,搖搖晃晃地開始上升。夜風呼嘯,吹得球囊微微偏斜,但總體還是朝著北面――庫特布丁大營的方向飄去。
地面上,林啟、王泰等人仰頭望著那六個漸漸升入高空、變成微小光點的“天燈”,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能成嗎?”王泰聲音發干。
“看天意,也看庫特布丁的運氣了。”林啟低聲道。
……
庫特布丁的中軍大帳,依舊燈火通明。他正在聽取各軍匯報圍城進度,心情不錯。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宋人果然龜縮不出,糧道基本被切斷。只要再圍上一兩個月……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驚呼聲、尖叫聲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庫特布丁皺眉,不悅地看向帳外侍衛。
侍衛連滾爬爬沖進來,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陛……陛下!天……天上有……有怪物!發光!在往下掉東西!”
“胡說八道什么!”庫特布丁呵斥,但心中莫名一緊,大步走出營帳。
一出帳,他就愣住了。
只見漆黑的夜空中,幾個散發著昏黃光芒的、巨大的、圓滾滾的怪物,正緩緩從南邊飄來,越飛越低!夜風吹拂,那些怪物還微微搖晃,仿佛活物!更詭異的是,從那些怪物下方,正不斷有拖著火星的東西,如同下蛋般,簌簌落下!
“那是……什么東西?!”庫特布丁身邊的將領也驚呆了,仰著頭,張大了嘴。
“轟?。?!”
“轟轟轟――?。?!”
第一個“火天雷”落在了大營邊緣的草料場附近,猛烈爆炸!火焰瞬間升騰,點燃了草料,火借風勢,迅速蔓延!緊接著,更多燃燒的炸藥包落在營帳區、馬廄、甚至中軍附近!爆炸聲、燃燒的噼啪聲、士兵的慘叫聲、戰馬的驚嘶聲,瞬間響成一片!
“敵襲!敵襲!來自天上!”有軍官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大吼。
“放箭!快放箭!射那些怪物!”庫特布丁又驚又怒,厲聲下令。
營中亂成一團的弓箭手慌忙向天空射箭。但夜色昏暗,目標又高,箭矢大多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偶爾有幾支射中球囊,皮革堅韌,一時也射不穿。倒是有火箭射中了吊籃或球囊,瞬間燃起大火,整個熱氣球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慘叫著、翻滾著從空中墜落,砸進營地,引發更大的混亂和火災。
但更多的熱氣球,依舊在頑強地、緩慢地飄行,將致命的“禮物”和無數紙張,撒向下方的花拉子模大營。
那些紙張,是傳單。用波斯文和回鶻文寫著:
“庫特布丁倒行逆施,觸怒真主,故天降災火!”
“頑抗天兵者,必遭天譴,死無葬身之地!”
“棄暗投明,歸順聯軍者,可保性命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