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城下,大食―拜占庭聯軍大營。
中軍大帳里,氣氛有些古怪。沒有攻克重鎮后的狂喜,也沒有下一步行動的激烈討論,反而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大食呼羅珊總督阿卜杜勒,一個留著漂亮黑須、眼袋浮腫的中年貴族,正慢條斯理地用銀質小刀切割著面前烤得金黃流油的羔羊腿。拜占庭方面的指揮官,一位名叫米海爾的高大將領,則專注地擦拭著自己那副裝飾華麗的胸甲。其他幾位來自不同地區的總督、將軍,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出神,目光偶爾會瞟向大帳角落里那幾個沉默的、穿著花拉子模使者服飾的身影,以及他們腳邊那幾個打開了一半、露出璀璨珠光和金銀色澤的大箱子。
王破虜坐在靠近帳門的位置,臉色黑得像鍋底。他面前的食物幾乎沒動,一雙因為常年操舵而布滿老繭的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帶來的兩名宋軍部將,坐在他身后,同樣面色凝重。
仗打到這個份上,憋屈!
伊斯法罕是拿下了,但過程……一難盡。攻城的主力,是他王破虜的五千宋軍用火炮轟開的缺口,是大食和拜占庭的步兵用命填進去的。可破城之后,搶得最兇、撈得最多的,卻是這些大食、拜占庭的“盟友”。這也罷了,畢竟事先有約定,戰利品按出力分配(雖然這個“力”的界定很模糊)。
可庫特布丁的使者一來,帶著那些晃花人眼的珠寶、成箱的金幣、還有“割讓邊境三城”、“開放商路”、“歲貢”之類的空頭許諾,這些昨天還在喊打喊殺的“盟友”們,態度立刻就曖昧起來了。
“……蘇丹陛下的意思,是懲戒花拉子模的傲慢,恢復邊境安寧,并非要滅其國,引發全面戰爭。”阿卜杜勒總督咽下羊肉,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終于開口,聲音圓滑,“如今伊斯法罕已下,我軍兵鋒震懾目的已達。庫特布丁沙赫既已遣使求和,顯露誠意,我軍似乎……不宜再行深入,以免激起花拉子模舉國死戰,徒增傷亡。”
米海爾將軍停下擦拭胸甲的動作,用帶著濃重希臘口音的阿拉伯語附和:“阿卜杜勒總督所甚是。我軍長途遠征,補給線漫長。此時見好就收,攜大勝之威與花拉子模談判,獲取實利,方為上策。繼續進軍,撒馬爾罕城高池深,庫特布丁必做困獸之斗,勝負難料。”
其他幾個總督也紛紛點頭,你一我一語,核心意思就一個:不打了,等談判。
王破虜胸中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他“啪”地一拍面前的矮幾,震得杯盤一跳,霍然站起。他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久經風浪,自有一股剽悍沉凝的氣勢,這一發作,帳內頓時一靜。
“諸位!”王破虜強壓怒火,抱了抱拳,目光掃過阿卜杜勒、米海爾等人,“仗打了一半,眼看就要把庫特布丁那老小子逼到絕路,這時候停下?等他喘過氣來,緩過勁,東西兩線抽調兵力,轉過頭再來對付我們?”
他指著帳外東方:“東邊,我們林相公正帶著聯軍,和庫特布丁的主力死磕!就是為了給西線創造機會!如今我們在這里停下,豈不是前功盡棄?庫特布丁一旦穩住西線,甚至用西線的讓步換來東線的援兵,到時候兩面夾擊,林相公那邊危矣!唇亡齒寒的道理,諸位難道不懂?”
阿卜杜勒總督干笑兩聲:“王將軍重了。東方林總督的威名,我等也素有耳聞。只是……此乃我大食與花拉子模之間的事務,蘇丹陛下自有圣裁。至于東線戰事……相信以林總督之能,定可應付。況且,庫特布丁沙赫的使者承諾,只要西線停戰,他愿意與東線也進行和談……”
“和談個屁!”王破虜忍不住爆了粗口,宋地水手的俚語脫口而出,“那老小子的話能信?他現在是被咱們東西夾擊,打疼了,才假惺惺來說和!一旦讓他緩過氣,第一個翻臉的就是他!”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些眼中閃爍著算計和遲疑的“盟友”,知道光講道理沒用,得講利益。
“諸位!”王破虜放緩語氣,但更加斬釘截鐵,“我們林相公,是個講究人!恩怨分明,利益共享!只要諸位繼續進軍,東西夾擊,徹底打垮庫特布丁的氣焰,逼他簽訂城下之盟!到時候,西線所得土地、財富,自然按功勞分配!我們宋國,只要通商之利,土地人口,皆可商議!林相公還能做主,未來東西方商路,優先與諸位合作!這難道不比庫特布丁那點臨時的賄賂和空口許諾,強上百倍?”
他這話說得直白,誘惑也足夠大。幾位總督眼中都閃過意動之色。是啊,庫特布丁給的,是眼前這點財物和空頭支票。而繼續打下去,可能得到的是實實在在的土地、城池、以及未來更龐大的商業利益!林啟的信用,似乎也比庫特布丁要好一些……
但阿卜杜勒總督依舊猶豫,他捻著胡須,慢悠悠道:“王將軍所,不無道理。只是……蘇丹陛下嚴令,不得擅啟大規模滅國之戰。如今伊斯法罕已下,戰果輝煌,足以向陛下交代。若再深入,勝負難料,一旦有失,我等恐怕擔待不起啊。況且……”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些花拉子模使者,壓低聲音:“庫特布丁的使者私下承諾,若能促成和談,另有重禮相贈,足以彌補我軍繼續進軍的‘損耗’……”
這才是關鍵!這些總督、將軍,并非鐵板一塊,也并非完全聽從遠在巴格達的蘇丹旨意。他們更多的是地方實力派,有自己的算盤。庫特布丁的賄賂,是實打實能落進自己口袋的。而繼續進軍,利益是未來的,風險卻是當下的。至于林啟的承諾?人還在東邊呢,能不能贏還兩說,贏了會不會認賬也難講。蘇丹的態度也曖昧,既想占便宜,又不想承擔大戰風險。
王破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看著這些精于算計、首鼠兩端的“盟友”,知道自己很難說動他們了。五千宋軍再能打,沒有大食、拜占庭的數萬大軍配合,也不可能獨自去攻打撒馬爾罕。
“既然諸位已有決斷,王某不便多。”王破虜臉色冷了下來,抱了抱拳,“但我大宋兒郎,奉林公之命前來助戰,斷無半途而廢之理!諸位既欲在此地與花拉子模媾和,那就請自便!我部將繼續駐扎伊斯法罕,監視敵情,以待林公后續指令!”
說罷,他不再看帳內眾人各異的神色,轉身,帶著部將,大步走出營帳。
帳外,夜風清冷。王破虜望著東方漆黑的夜空,胸口堵得厲害。
“將軍,咱們現在怎么辦?”一名部將低聲問。
“怎么辦?”王破虜啐了一口,“涼拌!給林公發信,稟明西線情況!就說大食人和拜占庭人靠不住了,想拿錢撤了!讓林公早做打算!”
“那咱們……”
“咱們守好伊斯法罕!這是咱們打下來的,不能便宜了那幫墻頭草!也讓庫特布丁知道,西線還沒完!”王破虜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另外,派人盯緊那些花拉子模使者,看他們到底要搞什么鬼!還有,聯系帕麗娜和莎娜茲夫人,讓她們在巴格達繼續活動,至少別讓大食蘇丹公開下令撤軍!”
他知道,西線的戰事,恐怕要暫時僵住了。現在,所有的壓力,都壓在了東線,壓在了剛剛脫險、還未恢復元氣的林啟身上。
……
幾乎就在王破虜在伊斯法罕大營中憋悶不已的同時,千里之外的喀布爾,聯軍統帥部內,氣氛同樣凝重如鐵。
林啟站在巨大的西域地圖前,身上已經換了合體的錦袍,雖然依舊清瘦,但眼神銳利,精神明顯好了許多。他身后,蕭奉先、耶律術、細封和、畢勒哥、祿勝等聯軍核心將領濟濟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盯著地圖上那個從撒馬爾罕方向延伸出來的、粗大而刺眼的紅色箭頭。
箭頭指向,正是喀布爾。
“三十萬……”細封和摸著下巴,聲音低沉,“庫特布丁這回是下了血本了。他把西線的邊軍、王庭禁衛軍、甚至各地總督的私兵都抽調了不少,湊出這么一支大軍。這是要跟咱們決一死戰。”
“怕他個鳥!”蕭奉先一瞪眼,絡腮胡子都翹了起來,“三十萬?吹牛吧!老子看能有二十萬頂天了!還都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咱們聯軍如今也有將近二十萬能戰之兵,依托喀布爾城防,還有火炮火槍,耗也耗死他!”
“蕭大王不可輕敵。”耶律大石沉穩道,“庫特布丁能縱橫河中,絕非浪得虛名。他此番集結重兵,必是吸取了東線各城被輕易攻破的教訓,不會輕易冒進強攻。很可能會采取穩扎穩打,步步為營,斷我糧道,長期圍困的策略。喀布爾新得,民心未附,儲備有限,若被長期圍困,于我軍不利。”
“遼王說得對。”畢勒哥點頭,“而且,西線那邊……消息不太妙。王破虜將軍來信,大食和拜占庭聯軍在拿下伊斯法罕后,進取之心大減,似有與庫特布丁和談之意。若西線壓力解除,庫特布丁更能專心對付我們。”
帳內氣氛更加壓抑。西線僵局,東線大軍壓境,聯軍看似連戰連捷,實則已陷入戰略被動。
林啟一直沒說話,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喀布爾,到撒馬爾罕,再到花拉子模廣袤的腹地。他的目光冷靜得可怕,仿佛那三十萬大軍壓境的驚悚消息,只是地圖上一個無關緊要的標記。
“西線的事,王破虜會處理。大食人想要好處,又怕風險,首鼠兩端,是意料之中。”林啟終于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慌亂,“庫特布丁想和談?可以。但不是現在,更不是在他帶著三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的時候談。那樣談出來的,只會是城下之盟,是屈辱。”
他轉過身,看向帳內眾將:“他要戰,那便戰。但怎么戰,我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