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這宴無好宴!”王泰急道。
“我知道。”林啟快速脫下外袍,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一件貼身軟甲。這是宋地工匠用冷鍛技術打造的精鋼鎖子甲,輕薄堅韌,關鍵部位還加了鋼板。他重新套上外袍,又在外袍內側的暗袋里,塞了幾個小陶罐――里面是顆粒化的黑火藥,插著短引信,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
“讓弟兄們準備。挑選一百最精銳的,全部內穿軟甲,外罩常服。火槍隊帶四十條最好的燧發短銃,子彈火藥備足,藏在馬車夾層和貨物里。其余人留守驛館,提高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進出!若天亮前我們沒回來,或者有異常信號,立刻按預定計劃,固守待援,同時設法向城外傳遞消息!”
“是!”王泰領命,匆匆出去安排。
半個時辰后,林啟帶著一百名“精簡”過的親衛,分乘幾輛馬車,在總督府衛隊的“護送”下,駛向城中心的布哈拉總督府。
夜幕下的布哈拉,燈火璀璨。尤其是總督府所在區域,更是亮如白晝。府邸占地極廣,圍墻高聳,門樓巍峨,顯示出主人煊赫的權勢。門口車馬如龍,穿著各種華麗官服、貴族服飾的花拉子模官員、將領、大商人,正絡繹不絕地進入府中。
林啟的馬車在正門前停下。立刻有衣著光鮮的侍從上前,殷勤地引路。林啟帶著王泰和二十名親衛(其余人被“禮貌”地請到側院“休息等候”),走進了這座奢華而充滿異域風情的宮殿。
宴會設在一座巨大的、有著精美彩繪穹頂的宴會廳內。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墻壁懸掛著華麗的掛毯和武器。廳內已經坐滿了人,主位空著,下首左右兩排長桌后,坐滿了花拉子模的達官貴人。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烤肉、香料、美酒和……一種微妙的、審視與好奇混合的氣息。
看到林啟進來,廳內交談聲稍微低了一些,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探究,輕蔑,警惕,甚至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尊貴的東方使者,林總督到――!”司儀高聲唱喏。
坐在主位左側首位的一個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大約四十多歲,身材高大微胖,面容白凈,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須,穿著用金線繡滿花紋的錦袍,頭戴一頂鑲嵌著碩大綠寶石的纏頭巾,臉上帶著熱情洋溢的笑容,但那雙深陷的、略有些浮腫的眼睛里,卻沒什么溫度。
此人便是布哈拉總督,阿勒普?阿爾斯蘭。據哈桑說,他是庫特布丁?摩訶末的堂弟,也是花拉子模東部最有實力的封疆大吏之一。
“歡迎!歡迎遠道而來的貴客,東方宋國的林總督!”阿勒普?阿爾斯蘭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的姿態,但并沒有真的走過來,只是站在原地,用流利的回鶻語(顯然是知道林啟懂)熱情地說道,“一路辛苦!快請入座!就坐在本王身邊!”
他指了指主位右側下首第一個位置。那是僅次于主位和左側首位的尊貴席位。
“總督大人盛情,林某愧不敢當。”林啟神色平靜,用回鶻語回禮,然后不卑不亢地走到指定席位坐下。王泰帶著四名親衛,像鐵塔一樣站在他身后,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其余親衛被安排坐在了更下首的位置。
“諸位!”阿勒普?阿爾斯蘭舉起手中的金杯,對著滿堂賓客高聲道,“讓我們共同舉杯,歡迎我們遠方的客人,來自東方強大宋國的林啟林總督!愿真主保佑,此次會談,能為我們兩國,為我們西域,帶來和平與繁榮!”
“愿真主保佑!”賓客們紛紛舉杯附和,但聲音參差不齊,眼神各異。
林啟也端起面前斟滿深紅色葡萄酒的銀杯,向阿勒普和眾人示意,然后抿了一口。酒是好酒,醇厚甘甜,但他只沾了沾唇。
宴會正式開始。烤得金黃的整只羔羊、香氣撲鼻的抓飯、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蜜餞和干果,流水般端上來。衣著暴露、戴著面紗的舞姬在中央空地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身姿曼妙。
阿勒普?阿爾斯蘭顯得極為健談,不斷向林啟介紹花拉子模的風土人情,炫耀布哈拉的富庶,談論通商的前景。
“林總督,你們宋國的絲綢、瓷器,在我們這里可是緊俏貨!還有那種能自己報時的鐘,精巧絕倫!”阿勒普拍著大腿,眼睛發亮,“只要商路暢通,價格公道,本王可以保證,你們有多少,我們要多少!布哈拉,就是東方貨物進入河中地區的第一站!”
“總督大人說的是。”林啟微笑附和,語氣平和,“互通有無,互利共贏,本是商道應有之義。我們也對貴國的棉布、玻璃器皿、葡萄酒,還有駿馬,十分感興趣。若能公平交易,抽稅合理,護衛得力,這商路,自然能繁榮長久。”
“好!爽快!”阿勒普大笑,又舉起杯,“來,為了公平交易,繁榮長久,再干一杯!”
周圍的官員貴族們也紛紛跟著舉杯,向林啟勸酒。這個說“久仰林總督威名”,那個說“愿宋花友誼長存”,辭一個比一個熱情,酒杯一個接一個遞過來。
林啟來者不拒,但每次都只喝一小口。他臉上漸漸浮現出“酒意”,眼神也似乎有些“迷離”,話也開始“多”起來,順著阿勒普的話頭,大談宋地繁華,商業潛力,甚至隱隱透露出,只要能達成協議,價格、份額都可以商量。
阿勒普和那些勸酒的官員,眼中不易察覺的得色一閃而過。到底是年輕,幾杯酒下肚,就放松警惕了。
宴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一直持續到深夜。舞姬換了好幾批,樂聲始終未停。林啟“醉意”更濃,甚至開始用手打著拍子,似乎完全沉浸在這異域的歌舞升平之中。
王泰站在他身后,手心卻全是冷汗。他能感覺到,公子看似醉了,但身體一直微微繃著,眼神深處,始終保持著一種極致的清醒和冰冷。周圍的“熱情”和“善意”,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