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至少表面上看,驛館里很安靜。林啟睡在里間,外間是輪流值守的親衛。院子里,灑掃的仆役、送水的雜工,一切如常,只是那些看似尋常的面孔下,眼神偶爾交匯時,會閃過一絲不尋常的警惕和審視。
林啟睡得不深。在這種地方,在這種境地下,能睡著就不錯了。他閉目養神,腦子里反復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庫特布丁的用意,布哈拉總督的態度,城內暗藏的勢力……以及,最關鍵的,陳伍派出去的人,能否順利將消息送到大食,送到帕麗娜姐妹手中。
第二天,林啟沒出門。理由很充分:一路勞頓,需要休整。實際上,他需要時間來觀察,來消化信息,也讓外面的人,特別是那位布哈拉總督,先動一動。
王泰帶著幾個最機靈的安撫司好手,換上普通商旅的服裝,拿著林啟給的“購物清單”(其實是個幌子),出了驛館,在城內“閑逛”。他們分頭行動,有的去市集,有的去茶館酒肆,有的在城墻根、軍營附近轉悠。任務很明確:看,聽,記。不主動打聽,不引人注目。
傍晚時分,王泰等人陸續回來,在驛館林啟的房間內低聲匯報。
“公子,市面很繁華,商貨齊全,尤其是棉布、玻璃、銅器、香料,比沿途所見更精良。但價格不菲,且對異教徒……態度依舊冷淡。我們試著接觸了幾個粟特商人,他們倒是愿意做生意,但很謹慎,話里話外透露出,最近城防盤查很嚴,對東方來的商隊尤其關注。”
“茶館酒肆里,聽到些議論。有罵大食人是強盜的,有炫耀沙赫陛下武功的,也有抱怨今年稅收又加了的。關于我們使團……議論不多,但有人提到,說沙赫陛下要和一個東方的‘卡菲爾’(異教徒)首領談判,有些人很不滿,覺得這是玷污了真主的土地。”
“城墻和軍營附近,守衛森嚴,難以靠近。但能看出,布哈拉駐軍不少,且裝備精良。城頭有那種大型的投石機和弩炮。城門開關時間嚴格,入夜后沒有總督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還有……我們回來時,看到一隊騎兵從驛館門口經過,馬匹雄健,騎手彪悍,不像是普通城防軍,倒像是……總督的親衛或者沙赫的禁衛軍。他們往城西方向去了,那里好像是總督府和一片貴族宅邸區域。”
信息很零碎,很表面。但林啟聽完,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有什么特別的異常嗎?”他問。
王泰想了想,搖頭:“沒有。一切……都挺正常的。除了對我們冷淡些,戒備嚴些,沒什么特別不對勁的地方。”
“沒有異常……”林啟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微凝,“就是最大的異常。”
“公子?”王泰不解。
“我們是什么人?是東方來的使團,是帶著大軍壓境、剛剛在邊境上擊敗過他們、還占著他們渴石城的‘敵人’首領。我們來到花拉子模的重鎮,要求談判。按理說,城中應該暗流涌動。有主和的,有主戰的,有想巴結我們的,有恨不得殺了我們的。可你們看到的,聽到的,除了普通的排外和戒備,有什么激烈的反應嗎?有貴族公開反對談判嗎?有士兵聚眾鬧事嗎?有激進教士在街上鼓噪驅逐我們嗎?”
王泰一愣,仔細回想,確實沒有。城里的氣氛,更像是一種……壓抑的、有秩序的平靜。就像暴風雨前的悶熱,看似無事,實則讓人喘不過氣。
“要么,是庫特布丁威望極高,控制力極強,所有人都服從他的決定,不敢妄動。”林啟緩緩道,“要么……就是有人,把所有的‘異常’,都提前‘處理’或者‘壓制’下去了。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那位我們還沒見面的布哈拉總督,或者……他背后的沙赫本人。”
“他們想干什么?”王泰臉色嚴肅起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單純地想和我們友好談判。”林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等吧。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天色將黑未黑時,驛館外傳來整齊的馬蹄聲和甲胄碰撞聲。一隊衣甲鮮明的總督府衛隊,簇擁著一名文官模樣的使者,來到了驛館門口。
“尊貴的東方使者,林總督閣下。”使者態度恭敬,但眼神疏離,“奉總督大人之命,特來邀請閣下,今晚赴總督府夜宴。總督大人及布哈拉諸位官員,將為閣下接風洗塵,并商討通商事宜。望閣下賞光。”
夜宴?接風洗塵?林啟心中冷笑。白天晾著,晚上突然設宴?鴻門宴的味兒太沖了。
“有勞回稟總督大人,林某一路奔波,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恐難赴宴,還望總督大人見諒。”林啟拱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歉意”。
那使者似乎料到他推辭,立刻道:“總督大人說了,知閣下旅途勞頓,特備了上等葡萄酒和宮廷御醫,可為閣下解乏調理。通商之事,關乎兩國萬民福祉,總督大人心急如焚,還望閣下莫要推辭。況且……”使者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沙赫陛下已有旨意傳來,不日即將駕臨不花剌。在此之前,總督大人希望能與閣下先達成一些……初步共識,也好向沙赫陛下稟報。”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就是不給面子,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心虛”或“無誠意”了。
林啟沉默片刻,臉上露出“掙扎”和“最終妥協”的神情,嘆了口氣:“既如此……那林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請使者稍候,容林某更衣。”
回到內室,林啟臉上的“病容”瞬間消失,眼神冰冷。